
莊子認為人的生活要符合大自然的節奏,世界上沒有絕對的是與絕對的非,在精神上與造物者同遊,在生活上與那些把生命看開,不認為事件有開始與終了的人做朋友。以下是莊子「下與外生死,無終始者為友」的一些例子。
惠施是莊子的好朋友,他比莊子早死,有一天莊子為朋友送葬經過惠施的墳墓時,有感而發講了一個故事給大家聽,他說從前有一對好朋友,他們一個是木匠一個是泥水匠。有一天泥水匠在塗牆壁時,一片像蒼蠅翅膀一樣的石灰粉掉到鼻子上,他的木匠朋友看到了就說,站著不要動,我用斧頭把石灰粉砍下來,結果泥水匠真的站好,木匠一揮動斧頭便把石灰給砍下來了。這件事很快地便傳到國王那裡,國王想親自看他表演,於是便通令全國找來那位木匠,木匠來了以後卻說:「我沒辦法做到,因為知道我技巧的人已經死了,他信任我的能力,所以站著不動,連眼睛都不會眨,所以我能夠很從容的便把石灰砍下來。」《徐狸鬼篇》莊子用很巧妙的譬喻來說明他和惠施的情誼。就像伯牙和鍾子期,伯牙彈琴時志在高山,鍾子期就知道他志在高山,後來鍾子期死掉,伯牙把琴摔破再也不彈琴了。
在大宗師裡提到四個有道的人子祀、子輿、子犁、子來相聚在一起,其有一人說:誰能夠以「無」來做頭,以「生」作背脊,以「死」作尾巴,把生死與終始連成一貫,無所謂生,無所謂死的人,我便與他做朋友。其他三人聽完之後皆會心一笑,就這樣在會心一笑中四個人都成了好朋友,不必用言語來表達。這個叫莫逆於心,你的見識和想法正合我心意,絲毫也沒有違背。
子桑尸、孟子反、子琴張三人是好朋友,其中子桑尸因淋雨生病,而家裡又很貧窮,最後終於過世。孔子聽到這件事便派子貢去助理喪事,子貢到了喪家,卻看見孟子反和子琴張二人一邊編曲一邊敲盆唱歌:「我的好朋友子桑尸啊!你已經回復了你的天真,到大自然去了,我們卻還被人形體所束縛呢,可歎呀!」這時子貢趕忙趨前詢問說:「在喪禮中唱歌合乎禮節嗎?」孟子反和子琴張相視而笑說他哪裡懂得禮的真意。子貢被奚落一番,回去向孔子報告:「他們是什麼樣的人呀!不用禮教去約束自己的行為,忘去了自己的形體,對著友人屍體唱歌,臉色都不改變,我不知道他們是怎樣的人?」孔子說:「他們是方外的人,超脫於世俗外面的人。我是方內的人,寄託在世俗裡面的人,方內與方外不相及,我卻命你去弔喪,我可算是見識淺陋的人了。他們將和造物者為友伴,和天地間的正氣合而為一,他們認為生存就像身體上長了肉瘤一般受累,死亡就像瘡疣潰散一樣反而去了累贅。他們把生死看作循環,不分先後,人的有生不過是偶而因地水風火會合而成,所以能夠將生死看破,能夠忘卻形體裡面的肝和膽,外面的耳朵和眼睛,死和生來來往往,任隨自然的變化沒有頭緒可循,心理毫無掛念,超脫於世俗以外,逍遙自在,清淨無為,他們怎麼會行世俗的禮節給眾人看呢?」
子貢又問:「先生你為什麼不依從方外的道呢?」孔子說:「我雖然寄託在方內受禮教的束縛,像受天刑罰的罪人一樣,但是我們仍然可以共遊於方外,魚的生活需依賴水,人的生活需依賴道。依賴水生活的,掘個池子得些水就足夠養活了,依賴道生活的,得了道性分就安定了。所以說魚在江湖裡極端的舒適,忘了自己在水裡,人得了大道,性情安定,自足自樂,也就忘卻了道術。」
莊子的思想建立在生命的根本,非常的閎大且不斷地開闢出去,他的生命不會侷限在一個框框裡,而是天天在突破、在開展,如果我們是見法的人,每天的生活應該都是別開生面,不會覺得無聊而去找刺激的事做,如玩電動、飆車、逛百貨公司、大吃大喝等。
莊子的思想深閎而肆,不但廣大而且深刻,能夠調整到最適當而達到最高點。不但能適應自然,人事的變化,而且與萬物溝通或面對各種境界時都無障礙,他的道理因時、因地、因人、變化無窮,永遠用不完,因此他能悠遊於人世間,不遺留任何行跡,能自由自在,不受變化的影響,能與大道的宗旨相融合,悠邃深遠沒有窮盡。
從《天下篇》這一篇文章中點出莊子學說的八個特色:
一、規模雄大 難以令人模仿與追隨
任何一家一派的學說,我們都可以模仿,可以追隨,但要模仿莊子就很難。
歷史上想學莊子,但卻畫虎不成反類犬的例子很多,如魏晉的清談及以後道家本流的人物,這是因為莊子的思想、學說收放自如;令人摸不著邊際,看不清型態,因此往往只學到皮毛,只摸到象的一肢大腿而難以窺其全貌。
就莊子的文章而言,整個中國的文學史上,學莊子文章比較著名的是蘇東坡,但是蘇氏文章的規模與氣魄和莊子比還是差了一截。這是因為莊子以「謬悠之說、荒唐之言、無端涯之辭。」來表達他的思想,來闡述道的本質與實踐方法。換句話說,莊子以遙遠又難以驗證的謬悠之說、誇大怪誕的荒唐之言、範圍廣大、無邊無際的無端涯之辭作文章,其脈動的確很難模仿。而且莊子「時縱恣而不儻」,很放肆的跟隨自己的心性,不跟任何理論苟同,不會贊成哪一家的學說,也不會反對哪一家的理論,他就是以這樣自由自在的方式生活,在大境界、小境界中都逍遙自在,往往讓畫地自限的人難以追隨。
二、處世態度落實在現象世界中
莊子面對現實世界,不會像其他學說一樣認為我們生活的世界是不好的,人們要超脫現實生活,才能夠成為聖人,要壓制人的七情六慾,才合乎天道。他們認為在現實不理想的社會以外,有一個理想社會,而要達到理想社會的境界,一定要我們的修養達到聖人的程度。這是宋明理學講的王道思想,他有利於專制社會與宗族社會,但對於民族卻不可能有真正的幫助。
莊子不以觭見之,而是和光而同塵,他的思想境界、言論表現雖然異於一般的學說學派,但是他卻不標新立異、特立獨行,他將自己耀眼的光芒柔化緩和,和世俗的塵世在一起,一點也不顯得突出而格格不入。我們常看到悲劇的天才人物,這是因為他一直跟世俗對立,對立不一定錯誤,但是要看對立的方式、手段和動機。
莊子不認為現實世界以外可以到達另外的理想世界,生命的本質在現實世界完成。對基督教而言,生命的本質在天堂不在人間,所以現在如果不信耶穌,最後審判時被判入地獄就不得再超生。最後審判就是只有一次審判,這次審判之後,跌入地獄的人永遠在地獄,升上天堂的人永遠在天堂。其實宇宙在寂寞無形的變化裡,不可能有最後的終極,一切都是在無常的變化之中,生命的本質要在現實世界找,想在現實世界以外找到,就像緣木求魚一般是不可能的事。
東郭子問莊子說:「莊子啊,你天天在講道,請問道在哪裡呢?」
莊子說:「道無所不在,到處都是」。
東郭子說:「一定要講出一個確定目標才可以,不可以這樣籠籠統統的說無所不在」。
莊子說:「在螻蟻」。
東郭子說:「道應該是高高在上,怎麼會是下等的昆蟲」。
莊子說:「就在米粒上面」。
東郭子說:「由動物講到植物,怎麼越講越下等呢?」
莊子說:「在瓦片上」、「在屎上面」。
東郭子認為莊子越講越離譜,生氣不回應了。
莊子解釋說:「我講的話很嚴肅,並不是胡言亂語,你看過國家養豬的官嗎?他要看這隻豬可不可以殺。不是用秤,而是握一握豬腳,看一看就知道了,道是在越低下的層次顯示得越明白」,這就是教我們在現實世界裡如何把握生命的本質。
(續下期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