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馬行空－莊子的世界16

（續上期）

以道為中心的哲學

整個莊子的思想是環繞「道」為中心而展開的，大宗師裡即教導我們如何把握生命的方法。

有個叫南伯子葵的人，向得道的女偊道人問道：「你的年紀那麼大，但容貌卻像小孩，是何原因呢？」女偊回答說：「因為我聞道。」再問：「道可以學嗎？」女偊說：「道不是那麼容易學的，像卜梁倚具備有學習修道聖人之材，但是卻尚未具備聖人之道，因為他還沒有開悟見法，他具備成為聖人的資質，現在還不能成為聖人。我有聖人之道而無聖人之材，我已經開悟見法，我就是聖人了，我擁有聖人之道，不過一直找不到能讓我調教的學生，如果像卜梁倚那樣有聖人之材的人來讓我教，他應該會成為聖人。擁有聖人之道的人，把修道的方法告訴擁有聖人之材的人，他很容易便能掌握訣竅而學成。」

如果具備聖人之材的人願意向我學，我會很謹慎循序漸進的教他；先教他第一步功夫，當我仔細教導他三天之後，他便能「外天下」了。「外天下」就是把天下的世間事忘掉，把世間分你我、爭利益等事忘掉；他已經達到外天下階段的時候，我還是謹慎的，不輕易的教他第二步，慢慢的，七天以後，他便能「外物」。「物」就是日常生活隨時會用到的工具，外物是指民生日常用計有沒有都無所謂，就是忘掉它了。

「天下」指的是比較遙遠的世間事，「物」指的是比較靠近我們的萬物。如非洲發生戰爭，對我們影響比較小，但戰爭在福建發生，甚至在台北發生，其影響與緊張的程度比非洲大多了，因此第一階段是「外天下」，第二階段是「外物」。

他已能外物了，我再謹慎的、不輕易的教他第三步，經過九天以後，便能「外生」，什麼是生，什麼是活都忘記了，在他腦子裡已經沒有生死的觀念。

「外生」的境界之後是「朝徹」。他的心情，就像太陽剛剛昇起一樣，那樣明朗、那樣清澈，充滿了光輝的朝氣。

「朝徹而後能見獨」。見獨就是看到唯一的、獨一的，佛法叫做不二入，不二入就是沒有對待的第二世界。沒有我是能喝茶的人，茶是被我所喝；我是佈施的人，你是接受佈施的人這些對待的事物。什麼叫做茶，什麼叫做人，不需二分，一切都很自然，口渴拿起茶喝就好了。他不會思考；我現在口渴，我要喝一杯茶，開水我不要，不會有這樣的思維產生。

「見獨而後能無古今」。見獨的人，就是見道。見到宇宙唯一真理，見道的人，不會去問宇宙是從哪一天開始的？宇宙能夠繼續到幾年以後？獨就是沒有開始，沒有終了，開始與終了是被我們分割出來的。時間或空間本來是個圓圈，我從這一點切開說這一端是頭，那一端是尾，但也可以說這一端是尾，那一端是頭，不同的人，不同的時間切開的點都不一樣，他們是經過意識切割後才產生的。在見獨、見道的時候沒有古今、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。

「無古今，而後能入於不死不生」。連古今的觀念都沒有，怎麼會有生死的觀念呢？生死是小的古今，古今是大的生死。某個朝代滅亡，另一個朝代就產生，早上我們醒來，意念開始活動，晚上疲倦睡覺，就像死亡一樣，一天猶如小的生死輪迴。同樣道理，每一瞬間意念生又滅、滅又生。證入阿羅漢的人，能脫離生死輪迴，就是說他已經沒有生死的觀念了。但對我們尚未見道的人，一再告訴自己不要有生死差別，不要有你我他的分別，但就是不可得，因為我們尚未見法。

「殺生者不死」能夠掌握生命大權的是造化，宇宙生草木，草木又枯掉，殺生的人就是造化，殺生的人不會死，宇宙不會有消失的一天。

「生生者不生」能夠不斷創造萬物的那個創造者，是沒有人能生他的「其為物，無不將也，無不迎也；無不毀也，無不成也」。

「生生者不生」能夠不斷創生萬物的那個創造者，是沒有人生他的。

「其為物，無不將也，無不迎也；無不毀也，無不成也」生生者這個東西，基督教稱之為上帝，回教稱之為阿拉，莊子稱之為道。將就是說你來找我，要回去的時候，我送你出去。迎是你來找我，我出去歡迎你來。道這個東西，沒有不歡送，也沒有不迎接；對於萬物而言，它沒有不加以毀滅，也沒有不加以成就，它的名稱就叫做「攖寧」攖是障礙的意思，寧是平安的意思。「攖寧也者，攖而後成者也」是說要消滅煩惱成道的人，必須先有煩惱產生使他不寧，最後他終於把煩惱消除掉才能獲得寧靜平安。沒有「攖」沒有這個障礙，就不能得到真正的寧靜。

譬如一個生在富貴人家的公子，生活上飯來張口，茶來伸手，要什麼，有什麼，沒受過任何苦，沒碰過任何障礙。但是很不幸的發生戰爭了，再富有的人也要逃難，這個時候他就必須面對「攖」的境界。但是因為平時享受慣了，這樣的障礙很容易便將他打倒。相反的，一個在生命過程中遭遇各式各樣挫折的人，他若能一關一關的克服，在千錘百鍊當中不斷的昇華成長，最後終於能安住於各種境界中，不管是逆境也好或順境也好都能消遙自在。也就是說生命體驗不夠深刻的人，要見法是不可能的。這就是莊子「攖而後寧」的道理。

莊子的思想二「道樞」

掌握住道樞就能見法悟道。道樞是道的樞紐，樞即門軸，而「樞始得其環中，以應無窮」。「環」是門上下兩橫檻之洞，圓空如環，樞在環中，就可以旋轉自如，應無窮的變化。一個人如果站在圓環的中間，看到的四週就會一樣，不會有大小、厚薄、貴賤、好壞之分、大家都是平等的。不平等就是你沒有站在中間，能抓住道的樞紐的人，就是見法的人，見法佛教稱為見緣起。懂得一切之緣起的人，就能應付萬物。這就是說做為絕對精神的道，能夠包容且應付一切相對待事物的無窮變化，如同環中的樞紐。

要怎樣才能達到道樞的境界呢？在莊子看來，透過「莫若以明」的工夫就能達到「道樞」境界。「明」，係指未生成心是非之前的天知，「以明」的工夫，乃是透過虛靜的工夫，去除成心，擴展開放的心靈，使心靈達到空明的境地，一如明鏡，可以如實地呈現外物的實況。
莊子的思想三「無為與死生一如」

有一天，四個不相識的人子祀、子輿、子梨、子來走到一塊兒，互相碰面。其中一個人說：「誰能夠以『無』作頭。『生命』作脊椎，以『死』作屁股？」誰知道死生這兩個東西就是一體的？如果有懂得這個道理的人，我就要跟他交朋友。此人話一講完，大家互相對看，會心一笑，彼此莫逆於心。莫逆之交的典故就是從這裡來的。

莊子的「無」是自然無為的修養工夫，不是照字表面的涵義「什麼都不作為」，如果無為是那麼膚淺的字面涵義，那中國人真是世界最笨的民族。

莊子認為無為工夫的程序，是從無己開始，經過無物而達到忘適或無竟的最高理想境界。人的執物乃始自執己，係因為人執著於有限的軀體和成見、成心的假我，才會發展為執物。「成心」是指發自人為自我的一切主觀價值判斷，有了「成心」，必自有相對是非真偽之分別。因為「成心」是出自於人為中心的認識判斷，有偏有私，故產生各種是非爭執。若有了成心，自然會出現與真面目不同者。人之成心因各有所執，故不能分辨真正的是非。一旦著手實現捨棄成心的無己工夫，無物及無竟三者也同時進行。因為有了自己，才能成立與他人或他物之間分別關係，因此沒有了自己，自然就沒有他物。

逍遙遊

王船山對逍遙遊的解釋是說：把我們已經生在天地之間的這個形體，就寄託於天地之間吧！整個天地都是對立的，有我才有你、有東才有西、有男就有女、有陰就有陽，這就叫做兩間。寄予我們的形體於兩間的目的是什麼呢？是享受生命，享受生命不分境界，不管你是貧窮還是富有、不管你的地位低下或是高貴，都能自由自在的享受生命。像這樣的人，是修養功夫已經到家的有道之士。

這樣的人，他的行事是無為的，我做一件事情，那件事是手段也是目的，這是「無為」，一件事只是手段不是目的，達到目的以後就把它丟掉，這是「有為」。如果我要交朋友，先問問他財產多少，有幾百億的財產我就交。交了這個有幾百億財產的朋友，實際上不是要跟這個人交朋友，而是跟他的錢做朋友，很顯然，如果這個人沒錢了，我也不顧而去。所以我交他只是一個手段，目的是他的錢，這叫做有為。交朋友純粹是因為談得來，兩個人在一起很愉快、很自得，這樣而交的朋友，目的和手段合一，就是無為。

（續下期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