救世新教《大學證釋》之《大學》改本研究 6

從明德至新民,這是為政之人所必須經歷的過程,然而能夠「新民」者,必須「有其位,得其時」,也就是說,一個能夠達成儒家治平理想者,必須擁有政權與享有「時命」。擁有政權乃利於其理想的推動,而享有時命,則是須具有「天命」的救世主。在民間教派中,「天命」不只是從「天」所得到政治上的治理權,而是指持有上帝懿旨的救世主,而這些救世主乃應時應運而生,他們宣揚上帝的理念,教化世人回復本初之性,返還原性之善,從這個角度上而言,說明了唯有身負「天命」者,才是真正的救世主,也才能弘揚上帝之理,闡述上帝之道。因此,「時命」對於民間教派而言,是極重要的觀念,是故他們認為三教聖人即是應時應運而生,乃上帝指派降世以拯救寰宇眾生(註19)。故而《大學證釋》重新詮釋《大學》,基本上也是應「時命」之須,期能實踐儒家的治平理想,挽救當時混亂的時局。從「有其位,得其時」這個角度觀察,政教合一可說是《大學證釋》所冀望的政治環境,將治道與教化結合,人人循真理而行,世界必然一片祥和景象。由此可知,將《大學》所談的義理外「用」於世,可說是《大學證釋》一貫的宗旨。

從「用」的角度觀察,即可以理解何以《大學證釋》另立「親親新民」這一綱領,因為他們認為,若要實踐「大學之道」,不可再侈談心性,而應將《大學》所談的政治理想落實在日用人倫之中,故而須由「親親」為始,從這個角度觀察,《大學證釋》所談的政治理想,是較接近《禮記》之〈大學〉的。

二、從「全書綱領」與「總結綱領」的結構談論

我們若觀察《大學證釋》所分列之十一大綱目的標題,則可以發現其中有關「綱領」部分有重複的現象。也就是說,《大學證釋》於經文首段即以「全書綱領」說明明德、親親、新民、止至善的重要性,何以在講述綱領的意蘊之後,又有「總結綱領」這一目呢?就全書的結構而言,不是顯得太累贅了嗎?我們由是可以思考,「綱領」這一部分的意義,在《大學證釋》所要闡述的思想中,應有其階段性的跨越意義。
在《大學證釋》之「全書綱領」的「宣聖講義」中,即講述了綱領的重要性說:「此章係全書綱領,其後皆係就此綱領推演其目,文法自綱領始,雖係逐節演述,而未如今本之次序也。」(上冊,頁1右)這段文字雖再次說明朱熹所編纂的《大學章句》並不是他們心目中理想的版本,並且說明了「綱領」在《大學證釋》的重要地位。就上述文字所言,四大綱領可說是《大學證釋》的思想核心,因此《大學證釋》雖分為上、下二冊,但就全書的思想體系觀察,則從「全書綱領」以至「總結綱領」應屬於一大段落,而這一大段文字,若以我們所熟悉的朱子對《大學》的安排方式,則可說是「經」的部分,此後則是屬於朱子所說「傳」的部分(註20),因之由「全書綱領」以至「總結綱領」,就全書的結構而言,雖顯累贅,但就《大學證釋》的思想體系來看,乃有其階段性的劃分意義,我們由「宣聖講義」的一段文字,可以看出其中的意涵:

以上係總述明明德、親親新民、止至善諸義,而復結論之。以見明德至善之君子,天下後世皆不能忘,而當時之民,皆樂利無窮,其於大學之道,至矣盡矣,學者可不師之耶。此後則就格物致知,以迄治國平天下終。分論其道,使學者知明明德之事,皆須見諸實行,而始於己身,終於天下。本章以後,教人為明明德之種種事業,皆基於綱領中明明德一語。但其文似僅關乎明明德。其實親親、新民、止至善各條,無不在也。此後隨時發揮其義,如齊家,親親也;治國,平天下,新民也。修身以還,至於誠意、格物,無非為止至善也。而自格物以至治平,又舉不外止至善三字之義。或者以綱領雖列舉四條,而分論或詳或略,疑有輕重之分,其實有內外而已。明明德至新民,外也,外則推其德也。止至善,內也,內則進乎道也。故此後自格致至誠正,皆止至善工夫;修齊則親親工夫;治平則新民工夫。合而言之,則皆明明德工夫,反而求之,則皆止至善工夫。一者即四,四者即一,所謂一以貫之者,即此之謂也。(上冊,頁10∼11)

我們由是可知,在《大學證釋》所要闡釋的義理思想中,以明明德、親親新民、止至善最為重要,也就是在修道的歷程中,「綱領」是其中最重要的關鍵,不論是修己成人、抑或內聖外王,「綱領」是《大學》核心,尤其是「明明德」更是一切的根本,親親新民、止至善的基本功夫皆在「明明德」,因此在「全書綱領」以至「總結綱領」所說都是此四者的重要性,由於四者可說是全書開展的主要關鍵,因此《大學證釋》特以五個章節來解釋綱領,以顯現綱領在全書的重要性。

再者,上述文字所說「此後則就格物致知,以迄治國平天下終」我們可知就《大學證釋》所要闡釋的思想,從「全書綱領」到「總結綱領」是屬於內在修為的涵義功夫,乃是「明明德」由「體」而「用」的具體說明;而從「格物致知」以後,則較屬於外在的「親親新民」的推展,為外王事業的呈現,而二者的終極目標皆以「止至善」為目的。由此觀之,從「格物致知」至「治國平天下」,所重視在外王之「用」,故而《大學證釋》又別立「總結綱領」,以此作一分別。我們可以具體地說,「全書綱領」至「總結綱領」是《大學證釋》所闡述之「內體」的關鍵,而「格物致知」至「治國平天下」則是「外用」的呈現,由「體」而「用」,是《大學證釋》詮釋《大學》時一貫的主張,與其所說「儒教所重,皆重實用,內而修己,外而治人,無不咸宜」(下冊,頁53)是一致的。  

【註釋】

(註19)「時命」主題在民間教派中是極重要的關鍵語詞,因為民間教派的傳道者認為,三教聖人之道乃應時應運而降,而三教聖人所傳之「道」的主要目的乃為拯救眾生脫離末世之苦。在歷史演進的過程中,每一個時期,都會有負有「天命」的救世主應時而生,而這些救世主是奉上天之旨而降生人寰的,三代之時,政教合一,是以傳道者即是執政者,如堯、舜、禹、湯、文、武、周公等,開創令後世稱羨的盛世;三代以降,政教分離,執政者以利為主,不識大道之真義,導致世人不識真理,世風日漸敗壞,以致人倫失序,進而影響宇宙失序,形成所謂的「末世」。為了挽救此一日漸失序的社會,以及因宇宙失序所帶來的苦難,三教聖人應運而生。自此後,傳道者的「天命」乃以拯救「人」之性靈為主,使「人」能夠回歸本體,躲避末世之苦,而唯有身負「天命」者才能達此任務。因此,民間教派認為,「真道」非時不降、非人不傳,故而自明清以來,民間教派非常強調「天命」的重要性,此「天命」意指救世主或各教派的領導者,以能夠指導修行人回歸終極實體者為要。有關明清民間教派之「時命」的問題,筆者欲另撰一文詳述之。

(註20)朱子所編著之《四書章句集註》自元皇慶二年以迄清光緒三十一年列為科考的必備書籍,因此在民間的影響力很大。雖有諸多讀書人對朱子的說法不甚同意,但因科考的因素,朱子所編著之四子書,成為民間流通最普遍的書籍,是故在民間所譯注的《四書》之作,受到朱子的影響甚深,一直至現代,民間教派所作的《四書》注釋作品,行文之中時而可見朱子之說。我們由是可見大傳統文化對庶民社會的影響力。

(續下期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