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馬行空-莊子的世界14 神人無功
神人不會認為一件事情的完成是自己的成就,就像蓋一座橋一樣,必須結合所有人的力量、金錢與時間才能完成。雖然你是發起人,雖然你捐一百萬,但是若沒有張三的一千,李四的五百,工程師的設計與工人的建造,這座橋是沒有辦法完成的。「神人」知道橋的完成絕對不是一個人的功勞。
黎巴嫩一位詩人說了一個故事:「有一天,城市來了一位被大家公認的瘋子,他走過一座新蓋的橋,上面刻著某年某月某日克理安大王完成。他看了以後哈哈狂笑說:『這真是荒謬,當初在蓋這座橋的時候,我看到有駱駝、有馬、有工人、有石頭、有泥沙,集合這麼多條件才完成的橋,怎麼能說是克里安大王一個人完成』。橋上來來往往的行人聽到他在那邊大放狂言,有人說:『這個人是瘋子,不要理睬他。』有人說:『這個瘋子竟然講出這樣有道理的事來。』有的人不理不睬的走過去。」這個故事用佛學的觀點來看就是:任何法的存在要眾緣和合,缺少任何一個條件就不能完成,就像人造衛星只要有一個螺絲釘鬆掉,衛星就會爆炸掉下來。 聖人無名
聖人不會建立名稱,實質怎樣就怎樣,不必建立名稱。譬如當你看到一個小孩跌倒,腦筋連想都不想,一手就把他拉起來。拉起來了以後就把這件事忘了,你不會到處宣揚說幸虧有我,不然這個小孩就摔死了,如果一個人到處宣揚他所做的善事,這就叫做「凡夫有名」。 無用之用
惠施與莊子常常在辯論,他認為莊子講的話都非常誇大,儘是些荒唐之言。有一天忍不住了,就對莊子說:「雖然我辯輸你,但你的言詞空洞無實,你的話都是無用的。」莊子回答說:「你真是死腦筋,只知道有用之用,不知道無用之用。你兩隻腳站在地上的時候,有用的地方有多大?大約直徑五十公分的圓吧!如果我把圓圈以外的土地都挖掉,你那個有用的土地還有用嗎?你還能走路嗎?」惠施聽了啞口無言。不得不欽佩莊子的見解,無用之用才是真正最大的作用。
美國、蘇俄在大家尚未認為需往太空發展的時候,就花大筆的經費發展火箭、人造衛星等太空科技。在當時這種研究對人民的民生問題沒什麼幫助,但是現在各國認為有很大的需要,才開始研究開發時,已經慢人一拍了。環保課題也是一樣,環保往往與短期的經濟發展相衝突,花蓮要不要建高速公路?澎湖要不要設立像拉斯維加斯的賭場?水源區、山坡地的保護,空氣污染的防治等等都和某些人當下的利益相衝突,一般人看不到以後的災害,往往會認為環保是無用的。但是,土石流、酸雨、溫室效應、水災等情形一一出現後,才曉得當時的無用,才具有最大的效用;當時的有用,反而犧牲更多的生命,甚至於花費更多的金錢來收拾善後。
十年樹木,百年樹人,教育問題應是無用之用的最好例子。政治人物往往短視近利,教育問題比不上經濟、國防或政治問題,教育經費的編列永遠是最小的那一塊。十年前是台灣經濟發展最蓬勃的時候,如果能以這樣雄厚的經濟基礎,使台灣成為世界文藝復興的搖籃,相信我們會走出另一條路,可惜當時決策者沒辦法體會無用之用的道理,以致於錯失這樣好的機會。
從古代到今天,人們只體會到政治及經濟改革的重要而忽視宗教教育。政治革命的發生大概都是社會貧富達到高度不均的時候,人們忍無可忍就會推翻舊政權而發生流血革命。到了十九世紀末期,人們發現政治革命不能解決問題,新的政權仍然會造成貧富不均,百姓並不因此而更幸福、更快樂,於是轉方向進行經濟革命。然而經濟改革仍然沒有解決問題。日本的經濟改革相當成功,然而越成功越增加人類的貪婪,我們期待「衣食足而知榮辱」的現象並沒有發生,反而衣食充足越不知榮辱。古代的政治革命到近代的經濟革命,通通離不開佛教講的「貪瞋」兩大範圍,佛教認為貪瞋不是生死根本,痴才是生死根本,所以非得斷痴不行。斷痴的第一步驟就是要見法,見法以後證阿羅漢是自然的事。見法之後,最慢七世一定會證阿羅漢。所以佛教的重點不是斷貪瞋,而是斷痴,因為斷痴,貪瞋一定會死掉。譬如挖掉樹的根,雖然不會馬上枯掉,但是一天一天慢慢的葉子掉了、樹枝乾了、樹幹枯萎了,最後不再成長。所以要改變這個社會,最根本的方法是啟發人類的智慧,斷掉愚痴,這個就是宗教教育的重點。
比較高層次的宗教以斷痴為目的,比較低層次的宗教告訴人們信上帝才會得救,要靠天上的恩賜才能得救。這裡不能說低層次的不好,高層次的一定好,宗教都有他的價值,對心靈成長都有一定的幫助。 宗教教育雖然無法馬上看到效果,但是眼光放遠、心胸寬宏自然能體會無用之用的道理。 喪我與坐忘
齊物論的開章是說一個得道的道士叫南郭子綦,他常常坐臥在書桌前休息。有一天他如往常靠著書桌休息時,其弟子顏成子游在旁邊侍立,忽然覺得老師今天形態和以前不一樣,就滿懷疑問的向老師請教:「此刻靠著書桌的人不就是從前靠著書桌的人嗎?怎麼樣子不一樣了?」子綦回答說:「你問得太好了,知道嗎?我今天喪失掉我自己了。」齊物論喪我是說:「形體像枯掉的木頭一般毫無生氣;心像老掉的灰一樣一念不起。」
大宗師的忘我從顏回與孔子的對話中展開出來,顏回覺得自己修養工夫又精進了,就跑去跟孔子講:「我已經忘掉了仁義了,老師你看怎樣?」孔子回答說:「可以了,可是尚不能完全」。再過幾天,顏回又向孔子說:「我又有進步了,我忘了禮樂。」孔子回答說:「可以了,可是還不曾完備。」過幾天。顏回又去見孔子:「我又進步了,我自然忘了形骸。」孔子聽了,嚇了一跳問道:「什麼叫做自然忘了形骸?」顏回說:「我今天忽然進入墮肢體、黜聰明的境界,我把形體的存在忘掉了,把聰明機智,理性的思索與知識都忘掉了」。孔子一聽,心想離形去智,不就同於大道嗎?於是他說:「和大道相合就沒有私心,順著大道的變化就沒有迂滯的情理。你實在是一個賢能的人,我應該跟你學學。」 齊物論的喪我與大宗師的坐忘有異曲同工之妙:形如枯木不就等於墮肢體嗎?心如死灰不就等於黜聰明嗎? (續下期)
(續208期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