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
鍾雲鶯
論一貫道
本
與
非
本
之思想的解經模式
從《論語》的幾則解釋談起
（2）
12
基礎雜誌257期
特 輯
Particular Draft Field
王覺一將「性」、「理」之「本」的意義做為教義思想的根本，一直是一
貫道解經的根本，如民國三十六年由署名孚佑帝君（呂洞賓）所扶鸞的作品《學
庸淺言新註》即說「性與理無殊」、「性源者理也，本旨皓亮」
（註8）
，將
「理」、「性」視為修道人所追尋之根本的解釋，越是晚近，越是強調，也就是
一貫道所強調的返本歸真、歸根復命。
將「性」、「理」二字宗教化，從宗教解經的角度觀察，我們可以發現，這
兩個字在意義上，本身已具備了語意的過剩性（excess of meaning），因為意義
的過剩性，故而面對經典時，讀者拒絕將意義固定化或定論化的解釋，並且也會
依其所處的文化背景給予新的意義，
（註9）
更何況在「理」範疇的哲學意義發展
中，從唐•成玄英開始，「理」與「性」提昇到本體論的層次上
（註10）
，就具有
宗教意義了。王覺一以宗教家的角度賦予「性」、「理」二字宗教教義之「本」
的意義，雖是紹承理學傳統，在意義上卻有所創新，直至今日，一貫道的解經
者，也是循著這條思想路線注解經典。
二、空間之「本」與「非本」的差異：理/氣、象之修行結果的差異
理、氣、象是一貫道教義中很重要的關鍵觀念，而這個觀念之所以重要，主
要也是在於區分「本」與「非本」的宇宙時空。
(接255期)
2010年5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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理、氣、象這三個語詞的觀念，也是受到理學的影響，只是王覺一加
入庶民百姓所敬仰之「天」的概念，形成所謂的理天、氣天、象天之說。理
天是宇宙萬物的本源，不生不滅、無始無終，寂然不動、感而遂通的本體之
天，修道人所追求之終極聖域，即是此一本體之天，故而是神聖之天，就如
同王氏所說：「
無極之理，形象俱無，聲臭胥泯，為天地之本始，性命之大
源
」
（註11）
氣天則是宇宙空間，是宇宙生成的動力，宇宙界之銀河星系，
皆屬於這個空間。以世人的眼光觀察，氣天彷彿是沒有時空之限，但實際
上氣天只存在十二萬九千六百年
（註12），
故而修氣天之術者，雖有神通法
術，但仍受時空之限，期限一到，不免再次輪迴生死。象天則是我們所居處
的世俗空間，以物質現象為主，變動不居，故居此空間者，不論人、物皆不
免滅亡之途
（註13）。
我們仔細分析，王覺一之所以如此建構理、氣、象的三界（或稱三天）
空間，最主要乃在區分修「本」之理天之道，與修「非本」氣、象之術，在
修道成果上有極大的差異，再加上一貫道乃在本體論上建構心性論，故而
理、氣、象成為一貫道教義的核心思想。象天的物質面乃屬五官可感受的真
實體驗，故而其滅亡與非真理之道是人人可以預見的，只是大部分的人受到
物質面向的誘惑，甘食悅色，失卻本心，王覺一稱此心為「血肉之心」、
「質性」，表示其污穢不堪。令人迷惑的則是氣天之術，因為氣天的宇宙空
間看似寬廣無垠，類似本體，故而許多修道人誤以為修氣天之術可以免脫輪
迴與末劫之苦，沒想到卻仍受限於宇宙的生滅循環之中
（註14）；
再加以修
氣天之術者，可以修成許多神通法術，就更容易令人誤假為真。因氣天乃由
陰陽二氣的造化而成，故而修氣天之術者，有善有惡，不是至善，王覺一稱
之為「人心」、「氣性」，以表示氣天多變的特質。理天則是宇宙萬物之
「本」，因之，修鍊理天之道者，至善無染，明德坦蕩，王氏稱之為「理
性」、「道心」，藉以說明源自理天的本然之性。溯本返源本是人人應做的
生命功課，只是泰半的人不知生死的意義與重要性，更遑論捨棄物質享受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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基礎雜誌257期
放下名利欲望，修鍊歸「本」的理天之道，因之，《學庸淺言新註》很感慨說：
「
人人各具圓明之性，落與氣象，被世俗一切薰陶冶染，遂認逆旅為家鄉！」
（註
15）
。
一貫道並不是將天體一分為三，或是性三品論的主張者，因為人之本源自理
天，故而人人齊一，之所以有不同的表現，乃因出生之後受到陰陽二氣的雜染，
忘卻本來。因此，他們之所以比較理與氣、象的差異，無非警惕世人，既要修
道，當然要修持可以回歸本源的真理正道，也就是要了解「本」之道與「非本」
之術的大不相同。王覺一比較修持理、氣之不同的結果說：
理中之神，上居三十三天，在慾界、色界、無色界而上，下照十八地
獄，統慾界、色界而下，無所不統，無所不理，不疾而速，不行而至，
無為而成無，在而無不在，為無始無終、永劫不壞之神
（註16）
。
若不明乎理，囿於氣中，卻慾調息，終身不怠，可成此天之果。縱能飛
雲走霧，感而遂通，宗動流行之氣，十二萬九千六百年，終歸窮盡。此
天窮盡，成此天之果者，能不隨之而盡乎
（註17）
？
象天的物質現象離道太遠，故不必再談其負面因果。但若修持非回歸本體
之真道，則白費苦心，令人惋惜。上述引文的主要目的，無非告訴世人，修持回
「本」的理天之道與「非本」的氣天之術的重大差異。而這樣的比較與解釋，其
背後的理念，主要是幫助世人認清修道的真諦，就如王覺一所說：「
修養學道
者，皆曰歸根認祖。歸根者，歸此（理）也；認祖者，認此（理）也
」
（註18）
，
可見回歸本體之源，成為一貫道解經時的重要關鍵與思考模式。
【註釋】
（註7）王覺一，《理數合解》（臺北縣：正一善書出版社），頁121。
（註8）孚佑帝君，《學庸淺言新註》《理數合解》（臺北縣：正一善書出版社），頁63、25。
（註9）美國學者David Tracy，經典是負荷著過剩和持久的意義（excess and permanence of
meaning），然而卻總是拒絕定論性的解釋文本。參David Tracy， The Analogical
imagination:Christian Theology and The Culture of Pluralism（New York:
Crossroad Publications, 2000）, p. 108.
特 輯
Particular Draft Field
（續下期）
2010年5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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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註10）陳鼓應，〈「理」範疇理論模式的道家詮釋〉，《臺大文史哲學報》.60（2004.5）：45-74
（註11）同註7，頁68。
（註12）王覺一的宇宙循環觀基本上是受邵雍《皇極經世書》之「元、會、運、世」的影響，只
是邵雍並沒有宇宙生滅循環的觀念，王覺一則將之轉化為「末世論」的想法，藉以
詮釋明清以來「三期末劫」的觀念。
（註13）關於理、氣、象的宇宙論，一貫道紹承王覺一的思想，以理為主宰，氣為生成動力，
象是現象界形色聲聞的存在，民國二十六署名濟公活佛扶鸞所纂述的《一貫道疑問
解答》解釋「何謂理氣象三天」時說：「理天，就是真空。沒有形色，沒有聲臭，
只是一團虛靈。潛的時候，至虛至靈，寂然不動，大無不包；現的時候，至神至
靈，感而遂通，無微不入。雖是沒有形色，而能生育形形色色；雖是視之弗見，聽
之弗聞，卻是體物不遺。
沒有生他的，他也不死不滅，他是永遠靈明，永遠存在，並且永作萬類的根本。無
論氣體物體，都沒有脫離他的可能。萬物存在，他固然生存，萬物消滅，他依然存
在。心經上說『不垢不淨，不增不減』。氣天，宇宙間的氣體。普通也稱為天，因
為氣體輕清的是天，重濁的是地，輕清屬陽，重濁屬陰，陰陽對待，即稱為乾坤。
乾為天，坤為地，我們嘗說『天地萬物』這個天就是氣天。如果沒有這個天，而地
也不能支持，人物也不能生長，日月星辰也不能懸掛，並且一切有形色的物件，都
不能存在。所以他的功用，就是流行升降，默運四時，終始萬物。那就是說他的本
體。象天，就是形形色色，有實質可見的一界。在天日月星辰，在地山川動植礦，
換句話說，凡有形體的物件，無論有情無情，都是屬於象天。」（頁2425）由一
貫道書籍對於理、氣、象三天宇宙論的詮釋，可以清楚了解其教義理念完全是承襲
王覺一的思想。理天是本體，無形象聲臭，至虛至靈，永遠存在，雖然寂然不動卻
能感通萬物，為宇宙的根本，萬類的主宰；氣天則是可眼觀目睹之天，一般我們所
看得到的天空；象天則是動植萬物所居處的現象界。以理天為本體主宰，修道的終
極目標即是指此一本源，故以此為依歸。
（註14）一貫道認為，一般民間信仰所崇拜的神明，即是修氣天之道，身亡之後，雖受到民
眾的禮敬，但其福祚時間有限，故而仍受限於輪迴之變，不是永恆的真實。因之，
一貫道將民間信仰的眾神稱之為「氣天神明」，藉以表示與修回理天之神不同。
（註15）同註8，頁64。
（註16）同註7，頁91。
（註17）同上註，頁83。
（註18）同上註，頁104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