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馬行空 莊子的世界12
(上接一九七期)
莊子學說的八個特色上期文章已提到二點，一為規模雄大，難以令人模仿與追隨，二為處世態度落實在現象世界中，本期再繼續加以說明：
三、思考奔放難以捉摸
莊子的思考如天馬行空，奔放自由令人難以捉摸，表現在文章裡就是以下面的方式來呈現：
以厄言為漫衍：莊子的言語隨時隨地滲流而出，可以無窮無盡講不完，因為法界種種語辭道不盡，真理大道永遠欣賞不完，你喜歡聽什麼我就講什麼，但為了避免講出來的話令人難受，就假造昆蟲、小鳥的嘴巴來講。他的談話像酒杯裡的水，形狀改變不定，因著事理自然推演而日新月異。
以重言為真：在自然滲流幽默輕鬆的對話故事裡面，莊子會插一些莊重嚴肅的話，藉著偉大的人物說出大道理，讓人效法與遵循。
以寓言為廣：莊子常用寄託、虛構與譬喻的故事去推廣道理，如秋水篇藉著河伯與北海若的對話來闡明天地萬物無定質、無定情，因有大小之見而有貴賤之分，因有終始之規而有悅生惡死之情。
四、駕馭語言的能力奇特而詭異
中國自古以來文章寫得如此詭異，文字運用如此巧妙的只有莊子了。他的作品旨趣很難捉摸，即使精通國學的人都不一定能看得懂，他的文章雖然釋、儒、道三家翻譯的人很多，但是都不能傳達真正旨意，真正通達且文獻留下來的只有明朝憨山大師德清所寫的「莊子內篇誌」了。
莊子書中創造的詞句非常奧妙，可說是把生命的本質、宇宙的真相都呈現出來，這正是「其書雖懷瑋而連汴無傷也，其詞雖參差而叔詭可觀」。
莊子也用文字來挑戰儒墨的思想。所以上自王公大臣，下至販夫走卒都不喜歡莊子在文章中所提的觀點與想法，因為他們的弱點被赤裸裸的呈現在語言文字中，所以在當時他曲高和寡，歷史上只有楚威王曾聘他當宰相，其餘再也沒有人用他了。
五、根本思想無限開展
莊子的根本思想深奧、自由而曠達，能無限的開闢出去，一般人有一般人可體會的境界，阿羅漢有阿羅漢領悟的境界，不同層次的人，有不同的領悟，一層一層的開展出去，無限延伸，這就是「其於本也宏大而辟，深閎而肆」。
六、最終旨趣在物我融洽
莊子的最終旨趣在於「人際關係達到最好而且跟萬物也能融洽」，跟萬物融洽是怎麼一回事呢？比如說，當一個專心思惟修禪觀的阿羅漢，跟大自然打成一片的時候，會感覺圍繞在四周的東西都有生命，石頭有生命，樹的搖動也是生命，當物我融合為一的時候，這些無情的東西就變得生氣盎然、活潑生動，整個宇宙自然的節奏，與你的脈動一致。
春天來了，石頭講春天的話，因為春天的石頭已經有蘚苔了；夏天來了，花草講夏天的話，因為夏天的花草盛開，欣欣向榮；秋天來了，葉子告訴你，因為秋天的葉子由綠轉黃逐漸凋零；冬天來了，霜雪告訴你，因為冬天的霜雪使大地染上一層白色的顏料。
這就是莊子天地與我並生，萬物與我為一的境界，天地生我就生，天地死我也死，其實沒有生死只是變化而已，莊子在齊物論最後一句話說：「此之謂物化」，就是指萬物變化的宗旨。
物化最有名的譬喻就是莊周夢蝶：有一天莊子躺在草上觀賞風景，不知不覺中打起瞌睡來，他覺得自己飄飄然變成一隻蝴蝶飛出去，等到醒來時，他想，到底是蝴蝶夢作莊周，還是莊周夢作蝴蝶，到底我是蝴蝶還是莊周，這叫「物化」，就是萬物的變化而已。
七、莊子的思想妙用無窮
莊子的道理能適應自然萬物的變化，並能夠毫無障礙的和他們溝通，若能把握他的思想核心應用到現實的層面，就能發揮無窮的妙用，和宇宙大道同呼吸、同化育。這就是莊子應於化而解於物，其理不竭，其來不蛻的道理。
八、莊子的思想不斷的充實與開展
天地宇宙就像萬花筒，在萬花筒裡只要剪了一些彩色紙片放進去，隨著你的轉動，裡面就會顯現變化多端的圖樣，無窮無盡，幾乎沒有雷同的機率，這就是生命無盡開展的道理，不會有重複的狀況。沒有過去心、現在心、未來心，只是順應自然的節奏與之同化。
以上是從天下篇看莊子，現在我們要介紹逍遙篇裡他的中心思想：
一、 寓形於兩間 遊而已矣
兩間就是二入的世界，世間法就是二入的法門，因為世間法有生有死，有苦有樂、有大有小、有粗有細，有美麗有醜陋，是由對立的二方所成就的世界，所以叫二入法。
在二入法的世界裡，我們的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，對外在的色、香、聲、味、觸、法，再加上六種認識作用，就產生了宇宙萬象，我們的形體寄託在這個世界裡要怎樣呢？雖然面對有生有死的二入世界，莊子認為「遊而已矣」，意思是說好好享受生命，不要受相對待的境界或現象所左右。
二、 無小無大 無不自得而止
享受生命的意涵就是無小無大，無不自得而止，一個貧窮的人只要有道，仍然能夠享受生命，過著很好的生活。但是一個富有的人若不以道自處，他可能一昧追求物質享受而浪費財富；可能汲汲營求，不擇手段的賺錢；可能患得患失，生怕財富消失；也可能負債，成了經濟犯罪逃亡國外。有道的人會以自己所擁有的條件來享受生命，那些條件不管是多或少，他都能充分應用，活得充實而自在，這叫做逍遙遊。
三、 其行也無所圖 其反也無所息 無待也
一個有道的人當他起心動念有所行動的時候是沒有任何圖謀的，只要有圖謀就有貪、瞋、癡。一個人無所圖，就好像吃飽飯到公園散步一樣，優哉游哉非常愜意，不是為了趕三點半，急急忙忙，越過大街小巷到銀行；不是為了名利，忙忙碌碌刻意圖謀，以賺取更多的財富或得到更高的權力。 回來的時候也沒有所謂休息，只是隨著自然的節奏，沒有對立的東西，也沒有期盼等待的東西，故無所圖也無所息。
四、 不待物以利己 不待事以立功 不待實以利名
不待物以立己，就是不靠別人來建立自己，不找比我差的人來顯示我的強，就像將軍靠軍隊打仗來建立自己的功勞，獨裁者靠全國人的犧牲來建立自己的威權，這些人雖然成就了自己卻傷害了別人。
不待事以立功是說不等待事件來顯現自己的才能與貢獻。有些人為了顯現治理的成績，於是當官來誇耀自己處理政事的能力，有的人為了成就自己的戰功，反對和平，促成戰爭的發生。
不待實以利名，是說不以有為的事來建立自己的名望。名稱只是假名，實質的東西沒辦法用名稱來表達說明，佛法講的「言語道斷」是同樣道理。一切非有非無，只是因緣罷了，因緣變化名稱就變。筆在中國叫做筆，在日本、在美國、在韓國卻有不同的叫法。
堯治理天下，大治以後要把地位讓給許由，許由說：「天下已經大治了，還要我來幹什麼，我不需要虛名。如果天下尚有可為之事，而你也認為我有這個能力，要我出來王天下我會答應。」所以至德的人忘卻自己，無心用世，神明的人忘卻立功，無心作為，聖哲的人忘卻求名，無心勝人。
五、小大一致
如果能達到上面所述「其行也無所圖，其反也無所息，無待也，不待物以利己，不待事以立功，不待實以利名」的境界，小大、生死、貧富相對立的現象就泯滅了，不是客觀的實體沒有小大，而是心境上沒有小大的分別，原本貧窮，見法以後還是貧窮，仍住在陋巷、一簞食、一瓢飲，但是因為心境上沒有大小的區別，所以活得自由自在。
(續下期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