論「空」（上）
要知「空」無所謂「論」空、「解」空、「詮釋」空，若能「解」能「論」，甚至進一步引伸詮釋「空」，那就此空非彼空。《道德經》開宗明義：「道可道，非常道，名可名，非常名」。難怪當代大師南懷瑾在其所著《金剛經》，一針見血地說：「佛法三部十二藏不外乎一個空字，而其中又以金剛經是集「空」之大成，這是不爭之事實，然而整部金剛經從頭到尾就是不見一個『空』字。誠一語道破個中三昧，耐人尋味。如眾所周知，佛陀十大弟子「解空第一」的須菩提。這位最親近，且是佛陀最得意的弟子，對佛陀所謂的「空」都不能十足地有效掌握其奧意，更遑論二千五百年後的我們呢？話說回來，空究竟是啥？禪宗術語「不可說」，亦即所謂：「只可意會，不可言傳」。不得已余就姑且定之為「轉」吧！佛陀三「轉」法輪之轉也。
在《心經》區區二百六十個字中有：「觀自在…是故空中無色、無受想行識；無眼…無色…無眼界，乃至無意識界；無無明，亦無無明盡…乃至無老死，亦無老死盡…無苦集…無智亦無得…」用大約二十一個「無」字後，接下來確峰迴路轉用：「是大神咒、是大明咒、是無上咒、是無等等咒。這種由「無」轉到「是」的微妙即是「空」也。亦即唯識學上所謂的「轉識成智」。有道是：「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」，而其罪魁禍首就是「識」在作祟，造成我們落入六道生死輪迴中，而不能出離解脫。中國人造字極為高明，就以「億」這個字，人之意(識)，即大地芸芸眾生幾乎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，皆用大腦(即心識)在行為，因此數目很大稱謂「億」。所以佛陀要我們「空」，即要我們「轉」，轉前五識為成所作智，第六識為妙觀察智，七識為平等性智，識為大圓鏡智；也唯有如此，可能真正做到轉煩惱為菩提，生死即涅槃。說歸說，好似佛陀的「空」，怎麼會這麼地簡單，非常駕輕就熟，一蹴可幾，只要腦筋轉一轉而矣，若真如此，《楞嚴經》上就不會有：「若能轉境，即同如來」之說。其實大腦再如何地轉正轉善，皆不外乎心識的作用，皆是妄也。《六祖壇經》早有明示：「無所用其心。」《金剛經》告訴我們要破四相，即「無我相、人相、眾生相，壽者相」。古來至當今大德們，對此皆能侃侃而談，頭頭是道，然又有幾人能真正深入佛陀的本懷呢？
中國聖賢豪傑一向所追求的千秋大業，即立德、立功、立言三大不朽，然看在佛陀眼裏，這三不朽仍然是相，仍然要「空」到底，佛陀之所以被世人稱之為「世尊」，就是其以身示教，其住世人間時曾言：「眾生皆有如來智慧德性」，又言：「眾生皆能成佛」。沒有自我標榜我是佛，我德性如何至高無上，反而說：「心、佛、眾生無二。」至於救渡無數的眾生，是不爭的事實，然而卻說：「實無眾生得渡者。」絲毫不起居功立功之心念。佛陀一生講經說法四十九年，留下皇皇三藏十二部經典，然臨終入滅時卻道：「我一生何嘗說一經一法。」連中國「士大夫」一向所追求「藏諸名山石匱，以成一家之言」的立言風範也打破到底。這種連張橫渠所謂：「為天地立心，為生民立命，為往聖繼絕學，為萬世開太平。」之三不朽千秋聖業，佛陀皆能放下，還有什麼不能釋懷的事呢？所以真正破四相的「空義三昧」境界，如果修行功夫沒有到家，是無法領略的到，而不是光在文字名相上打滾，若只知望文生義，章句訓詁，即所謂「以經解經」，是無法「深入經藏，智慧如海」的，畢竟「真經不在紙上」，是貴悟而不貴知的。
佛法即是空法，這論點該無異議，不然就無所謂「遁入空門」之說辭，成佛之過程絕對須証悟「空諦」，然當已成佛後是否仍舊要「空」？《金剛經》：「如筏喻者，法尚應捨，何況非法。」一針見血地直指要害。更何況佛陀又云：「佛為渡一切心，而用一切法，若無一切心，何用一切法。」至於已再明確不過的，蓋成佛者已達「如如不動」的境界，換言之已臻一念無念之自性寂靜涅槃之地。當然心田無須「空」，無須「轉」也，這是在探討經義「空」方面一個極關鍵的理念，絕不能有絲毫的含糊，所以「空」是佛與眾生之間的一道分水嶺。信手至此不難想像今凸顯一個問題，即為何佛不須空，而我們須空呢？每當要去渡人、成全眾生時，對方往往會打回票，十之八九理由，「我又沒做壞事，不去害人，心地好就行，為何要…」，一大堆不是理論的理論搪塞。《地藏經》有一說：「南閻浮提眾生剛強難伏，起心動念無不是業，無不是罪。」就憑這句話，稍有慧根的人，能不上法船來修空觀法門嗎？西天十二代祖馬鳴菩薩在其所著《大乘起信論》有道：「一心開二門，真如門，生滅門」，眾生的起心動念就是起生滅門。這也印證《六祖壇經》：「菩提本自性，起心即是妄」之論。拈筆到此不由得拋出一個問題，眾生為何會起心動念呢？這問題若沒深切體悟，而光會耍嘴皮，不消三分鐘，五百字言也能說的頭頭是道。只是佛陀的聖義諦，果真能輕易了解，佛陀就不用50年弘法，辦300多場法會。換個角度反問，眾生如何不起心動念呢？借用當年佛陀在菩提樹下夜覽明星，大徹大悟後所宣言：「奇哉！奇哉！眾生皆有如來智慧德性，只因妄念、執著而不能證得。」就是這「妄念執著」字害慘了眾生，因而迷惑顛倒流浪生死海，而不能出離。
所以禪宗三祖的信心銘說得好：「至道無難，猶嫌揀別」。眾生就是基於這一念揀別，才有《法華經》所謂的：「佛以一大事因緣而出現於世。」來到娑婆世界宣揚「空」諦。承前題所言「空即轉」也，那到底要轉什麼標的？如何轉法？這兩個主軸如果沒有全然地心領神會，則一切皆空談，徒無的放矢罷了，誠如國學大師牟宗三所說：「研究經典要先立其大。」好一個「立其大」誠千古名言。看過《莊子》一書的人諒必知道莊子的史上最擅長說故事的高手，那余也如法炮製，話說一日世尊的弟子烏斯西那尊者，著衣持缽入城乞食，剛好舍利佛與他迎面相向，見尊者威儀殊勝，視地而行，嘆未曾有，心中頗為欣慕，乃上前行禮問道：「何以如茲這般法相行止，寧有師宗，可得聞乎？」尊者答之：「瞿曇沙門(即佛陀)是我師尊…」又問：「汝師平常，說何等法？」對曰：「諸法因緣生，諸法因緣滅。」舍利佛聽後，當下使他往日對宇宙人生的疑團瞬間化為烏有，才有後來捨外道而皈依佛陀的事情發展。
所以佛法即談空，談空即談緣起，所以能有十二緣起法之說。我們所居住這個滾滾紅塵的「緣起法界」，是有別於佛果常寂光土之「性起法界」。正因如此，所以眾生才要「緣起」、「性空」，意即要以真如自性來轉緣、化緣，絕對不可「心」空。所以惠能大師才說：一切萬法不離自性。不然徒抽刀斷水水更流，治絲益棼而已，即所謂的：「斷除煩惱重增病，趨向真如亦是邪」。有性眾生一切的心識所現，即大腦的反思，絕對如前所述會起善、惡、美、醜、大、小…等諸多的差別對待，無法達到佛陀所謂「不二」的境界。至於這「不二」有關方面的佛理探賾，是一門艱深且龐雜的學問，借此也只能本著「立其大」之大方針略談一下，就拿「理事不二」來論，《華嚴經》上所言：「四重法界：理法界、事法界、理事無礙法界、事事無礙法界。」光就這四法界之探索，足足夠寫一本書。余只就理事無礙及事事無礙二法界，最大的分野發人所未言地說：前者法界就是須要「空」來轉，使之達到理事不二，才能理事無礙。而後者事事無礙，則已一念無念，萬緣不起的不二境界，能「不二」即是如如不動，即然如如不動，那還用的著空來轉嗎？對此倘若有所悟，則自戰國以來諸子百家所扯不清的心性問題，皆迎刃而解。
一念(即無念)即性，再念(多念)即已是心(識)。所以孟子與荀子所爭的人性善惡問題，其實二人本懷皆沒錯，只為用辭所深害。正確用語是人性本善，而人心有三毒、五結，甚至有如佛經上所言「貪嗔痴慢疑」五鈍使，故人心即惡。再者如老子《道德經》上：「無為而治。」千百年來對此句之詮釋多如牛毛，尤其歷代荒謬帝王更以這「無為」二字做為擋箭牌，然老子真正本懷是無念之為。其實佛陀講經說法有一脈絡可尋，即有念→相→執著→無明→緣起，所以「空即在轉這「緣」。我們也可反推回去，若要無所緣起，破四相除三心，最後臻於「不二」境界，這是屬於禪宗所謂明心見性，得悟與否的問題，套一句禪宗術語：「佛法無關文字。」亦即孟子所云：「只可意會，不可言傳」。而且每個人的證悟絕對不相同，如同六十多億人口，每人之指紋絕無雷同，所以已開悟的五百羅漢尊者之表情各自迥異。有道是科學、哲學之母，而數字又是科學之母。鄙即以個人幾何數字之匠心獨運來闡釋不二與緣起的關係……
（續下期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