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馬行空-莊子的世界(23)／陳重文主講 真穹、澄慧整理
「熟弊弊焉以天下為事」，對於老莊的整個全體性的思想不懂的人，常常會鑽牛角尖來解釋。其實很好解釋，我看老莊的時候並沒有發現什麼很難的解釋的，他說「世蘄乎亂，熟弊弊焉」，弊弊焉就是熟睡，那麼熟睡的以天下為事，去從事世間的事業，就是世間法，不要去熟睡的把生命浪費在那些天下事裡面去。
「之人也，物莫之傷」，像這樣的人，天下的萬物沒有能傷害他。「大浸稽天而不溺」，鬧水災了，淹到快要達到天那麼高了，淹不死這樣的人。「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」，鬧旱災，鬧到溫度一直升高，高到岩石的山都溶化掉了，都流了，像火山爆發，熔漿流出來啦！土山都燒焦了，這個人也熱不了他。「是其塵垢糠，將猶陶鑄堯舜者也」，塵垢糠是什麼意思呢？是指米的外殼，沒有用的那個米糠。神人的糠就等於堯舜的功績，他的糠就可以鍛鍊出堯舜的人物出來。「熟肯以物為事」，這種人怎會肯與世間的這些瑣碎事情來當做一件事件呢？這句話要表達的是，神人，他不造作，他只是精神專一，這裡面含有很高妙的道理，要深入鑽研佛學以後，才能更深入的理解。這裏講的好像是神話，如果從佛學的角度來講，也是一樣的。舉個例子，阿羅漢對於外在的所有變化，土山焦，大浸稽天，會不會動搖？當然不會。不動搖的意思就等於沒有被淹死，沒有被燒死，就是燒到我身上來燃燒了，我還是不動搖，如此，那裏有被燒？那裏會怕被燒？但是如果我的心動搖，看到火就要燒到我了，心中恐懼生起，這個念頭一起來，我就是動搖了，難以跳出輪迴了，而真正修行得道的阿羅漢，不會有這些心態。
神人一樣，他只是專注精神，這樣的人類如果很多的話，大自然的一切物資不會匱乏，這就叫做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。關於現在這一點，秋水篇有很好的解釋，不是說這些水火對於神人特別優待，不淹他、不燒他、不是這樣的，聖人因為能夠洞燭機先，能夠知道一件事要變化，徵兆一出來他就知道即將變化成怎樣，他就可以事先的很自然的跟它起相應，應付他，所以都不會遭受災害，講的是這樣的情形。莊子說神人的塵垢糠都要陶鑄堯舜啦，熟肯以物為事，誰肯以世間的東西從事呢？這個就是神人之用。
接下來談談另外一個故事。這個故事往往被誤認為跟「堯」有關。我覺得不對，這個故事是在講「神人无用」指出我們多數的人做事時畫蛇添足，結果根本得不到任何作用。「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，越人斷髮文身，無所用之。」大家要知道莊子時代的吳越之地就如同現在的蠻荒地帶，像台灣初期的山地一樣。吳越之地的人民，他們都沒有穿衣服，都在身上刺花紋。要把衣服賣給他們是一件很困難的事，他們認為穿上衣服之後會把身上的花紋檔住了，反而不漂亮。越人是頭髮都斷掉，身上刺了很多花紋裝飾，他們認為我的身體很漂亮，用帽子服幹什麼呢？
這個宋人賣帽子不賣到文明的地帶去，還到那個落後部落去賣文明的帽子，沒有人會買他的帽子。這個叫做拿了一些沒有用的東西去賣。神人不必這些的東西，這個是說明神人无功。神人的功能這麼大，結果表現出來不以這些功能是他的功能，所以叫神人无功，不把一件事情的成就記為「如果沒有我，你就不能成功」，沒有這樣的念頭，一切都是順任自然的狀況。
第三個故事說明至人无已。「堯治天下之民，平海內之政」堯使天下大治，平海內之政，不是海外而是海內，海外就是宇宙以外了。平四海以內的中國的領土，政治太平。「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」聽說藐姑射山住有四位神仙，他就前往去見那四位神仙。「汾水之陽」來到汾水的向陽的地方。也就是汾水的北方。古時山南水北稱之為陽。大概漸漸進入仙境以後不知不覺忘掉自己了，被那個至人所感化了，都把自己忘掉。「窅然喪其天下焉」自己都忘掉了，還有什麼天下的念頭在自己的身上呢？就好像他所統領的天下都消失不見了。這個證明了至人无已。三段故事講完這一篇也就結束了。
最後來了兩個莊子跟惠子的對話，兩個是好朋友，但是一對話就是抬槓。大家看了就知道。「惠子謂莊子曰」惠子有一天又碰到莊子，又要跟莊子辯論，莊子常常講跟接輿一樣的話，猶河漢而極也，講太誇張的話，无端崖之辭。因此惠子每次遇到莊子，就想辦法要報復他一下，結果常常自己倒楣。惠子說：「魏王貽我大瓠之種」惠子就是惠施，當時是魏惠王的宰相。惠施碰到莊子跟他講魏惠王送我一個大瓠之種。有一種樹就教大瓠，就是大葫蘆。「我樹之成」我終於把它種到地上長成大樹了。「而實五石」它的那個結的葫蘆把它剝下來的時候，總共有五石那麼大，五石應該是個重量的單位，在這裡是比喻它的果實非常大，用五石的容量。「以盛水漿，其堅不能自舉也」結果呢，要把這個葫蘆做成儲存水漿類液體的容器，太大了，提不起來。「剖之以為瓢」就把它解剖開來做為瓢，瓢是盛水或舀水的器皿。過去我們在農村裡常常看到用大葫蘆剖開的水瓢。「則瓢落無所容」這裡是指沒有地方放。把大葫蘆剝開之後，那麼大的東西真是佔空間，沒有地方放，討厭的很。「非不呺然大也」並不是說這個東西不夠大，「吾為其無用而掊之」這種沒有用的東西留它幹什麼，我就把他敲破吧！惠施在這暗諷莊子，意思就說是莊子講話就跟這種一樣，都是些誇大的話，不實用的話。
結果莊子怎麼回答他呢？「夫子固拙於用大矣」你真是對於用大很笨拙啊！只會用小不會用大，真是差！我告訴你一件事，以前宋國有一個人，「有善為不龜手之藥者」這個龜不可以讀「歸」，要讀成「軍」。冬天我們的皮膚都會裂開，那個就做龜裂，這是古代的音。宋人有一個世家，他們有家傳的秘方，善為不龜手之藥，能夠塗上那個藥的話，就是冬天再寒冷，你碰到了水，皮膚不會皸裂。「世世以洴澼絖為事」結果這一家有了這個藥方，一代又一代幹什麼呢？洗那個漂絮維生。我們知道洗漂絮很苦，冬天沒有人敢去洗，洗了手就裂了。貧窮人家，你不洗沒有錢，去洗手就會裂了。結果這一家的人手都不會裂，所以他們一代一代都洗漂絮維生。
後來從外地來的一個客人，知道了這一家人的秘方，「請買其方百金」他說我用百金跟你們買這個秘方，願不願意讓給我？「聚族而謀曰」這個家族就聚在一起開家庭會議，「我世世為洴澼絖，不過數金」我們一代又一代都在洗漂絮，洗漂絮一年也不過賺數金，「今一朝而鬻技百金」今天把那個秘方賣給別人，一天裡面就可以賺一百金，你看一年賺不到十金，要賺十多年呢！今天一朝賣了秘方就可以得到百金。要不要賣？「請與之」賣吧！家族會議開完，決定要賣，就以一百金賣給了外來客。
「客得之，以說吳王」外來客得到這個秘方以後，到了吳國去遊說吳王，也就是成為吳王的說客。春秋戰國時期，遊說的風氣很盛，說客有在講合縱的，也有在講連橫的，說客往往成為食客，被領主供養。「越有難，吳王使之將，冬與越人水戰」越有難不是說越國有難，而是指吳越邊疆發生糾紛，有難了。吳王使之將，是說吳王就派他做大將軍，去攻打越國。在冬天的時候，跟越人在水中打仗，用船打仗，「大敗越人，裂地而封之」打了勝仗之後，裂地而封之，結果吳王就將吳國的土地分出一分，封賞給他。「能不龜手一也」他為什麼會打勝呢？因為越人的那些軍隊手都裂開了，拿兵器都拿不好，而吳國軍隊有這個秘方之後，所有的強兵，大家皮膚都不會裂開，手腳靈活自如，當然就打勝仗了。你看一個大家都懂這個秘方，那個家族跟這個客人都懂。「或以封，或不免於洴澼絖」然而有人因此而被君王封地，有人卻世世代代都在洗那個漂絮。「則所用之異也」這個是你會不會應用的問題啊！只是應用的差別造出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