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馬行空-莊子的世界(24)／陳重文主講 真穹、澄慧整理

「今子有五石之瓠」，現在你有能夠容納五石的瓠，為什麼它綁起來做為一個瓠囊，「而浮於江湖」這個叫做舟。古代人要過水的時候把腰舟綁在腰上面，就像現在的救生圈，因此不會游泳也沒關係，可以安全的划過河去。他說，你為什麼不會想著把它做成這樣呢？「而憂其瓠落無所容？」還在憂慮不知道要放在哪裡才好。「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！」我看你的心都長滿了篷萵野草而因此被遮蔽了吧！怎麼這麼笨呢？就這樣惶恐自嘆一番。

下面還有一段惠子和莊子的對話。大慨惠子對莊子一直不以為然，處處找機會刁難他。「惠子謂莊子曰，吾有大樹，人謂之樗」我有一棵大樹，大家都稱之為樗（音書）。「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」，這一棵大樹長大以後，它的樹幹擁腫又矮又胖，根本不中繩墨不能做東西。所謂不中繩墨，是指不能用繩墨等工具來測量裁度。「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規矩」，他的小枝彎來彎去，彎彎曲曲的要做竹桿之類的都很難，根本不中規矩。「立之塗，匠者不顧」這一棵樹就種在路旁邊，木匠連看都不看就走過去，意思就是這種無用之木不要看了，做什麼器具都不適合。「今子之言，大而無用，眾所同去也。」你一樣啦！話雖然說的那麼大，卻一點用處都沒有，大家都這麼認為的。所同去也的意思就是大家都不接受啦！「莊子曰：子獨不見狸狌乎？」莊子下面的回答很精采，他說你有沒有看到那貓啊？那跑來跑去、跳來跳去的貓。「卑身而伏，以候敖者」有時候身體矮下來，伏在那邊等候那些飛來飛去的飛行物。貓會抓鳥，有時候抓雞。我家裡以前養了一隻貓很厲害，動物跳到樹上不要被看到，否則等一下一定會被牠抓到，好厲害！「東西跳梁，不辟高下」這個貓就是因為自己的技巧那麼高，常常從東邊動到西邊，不管多高多低都跳來跳去。最後怎樣呢？「中於機辟，死於罔罟」獵人設了專門補動物用的陷阱，牠不曉得，跳上去就被夾死了。「今夫牛，其大若垂天之雲」牛是古代傳說中最大的牛隻，牠的大像垂天之雲這樣的。「此能為大矣，而不能執鼠」這個牛是真正的大呀！但是不能抓老鼠。要講他沒有用，真的沒有用。但是他真的沒有嗎？不見得吧！「今子有大樹，患其無用」現在你有一棵大樹，就憂患沒有用，「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，廣莫之野？」為什麼你不種在一個叫做无何有之鄉的地方，非常廣泛而荒漠的野外呢？如果種在那樣的地方，要幹什麼？「彷徨乎無為其側」高興時就在樹旁散散步，彷徨就是散步走來走去的意思。「逍遙乎寢臥其下」累了嘛躺在樹下睡一覺，有什麼不好？有樹蔭又不怕太陽。「不夭斤斧，物無害者」種在荒漠之野，无何有之鄉，也不憂慮有人把樹砍掉，沒有人能害他。「無所可用，安所困苦哉？」沒有用，有什麼值得憂慮？又有什麼困苦呢？為什麼東西一定都要有用才好？

上一次我已經講過無用之用，用土地作譬喻。惠子譏笑莊子，莊子反問惠子﹕「請問你腳踏在地上的土地有用的又有多大？」「直徑一呎差不多。」「外面的都沒有用嗎？」「當然沒有用！」「好，外面的沒有用，都把他移掉挖掉，看你能不能走路！」許多時候，有用是要靠沒有用的輔助，才能有用。

我們可以從整個國家的角度來談同樣的道理。國家經濟力夠，可以從事發展一些看起來不是立即有用的東西。把那些做了以後，將來隨時都能應用，否則等到需要用的時候才來想辦法發明，就來不及了。美國在還沒有越戰之前，致力發展太空科技，當時看起來對國家沒有什麼用，但是現在看來，若沒有當時的努力，美國現在就不會成為主控世界的超級強權。所以我們不要天天想著「用！用！用！」不要像生意人一樣過份計較有沒有價值、能不能用？不能用就不去做。有一天，當初不能用的才有用，那時再後悔就太晚了。

七、八年前我讀了莊子這本書，針對逍遙遊寫了篇總論，下面就提出來讓大家參考一下。

我認為通天的大旨，止於自然。整個莊子，就是以逍遙遊這一篇為精髓，重點在描述自然。自然這是不容易理解的，大家不要以為自然是放逸或是不造作，我高興睡嘛！睡到日上三竿很自然啊！我睡的很舒服啊！其實這並不是這裡要討論的自然。通天的大旨止於自然，自然乃是無為的意思，無為才可以叫做自然。但是無為又是什麼呢？我認為手段跟目標合一就是無為，如果手段跟目的分離，就淪為有為，淪為不自然。

自然即道，道即自然，自然和道並不是兩個東西，其實是指同一個東西。為什麼用兩個名稱呢？下面解釋：當整個宇宙的真相，還沒有給它名字之前，叫做自然。原始佛教的雜阿含經把宇宙的真相叫做「法爾」。後來的大乘佛教經典，把一切存在的現象（法住、法位）翻譯成「法爾自然」。因此，法爾就是那個存在的現象，法爾就是自然。自然也就是宇宙的真相。

現在不用佛學解釋，事實上，佛經在翻譯時，大量採用道家術語，以道教的觀點來看，自然就是道，道就是自然。對於存在的現象，我們不知道它是什麼，大家共識來給它一個命名吧！那個是還沒有給它名稱說「道」，所以命名以後就叫做道，還沒有命名以前，叫做自然，是這個意思。

「此以絕對為體，相對為用者也」，它的本質是以絕對做為本體，絕對的意思是怎樣？我常常講，之所以你們叫女生，我叫男生，是因為有對立，我們對於宇宙之事物，往往需要使用對立與比較的方式才能說明。我們可以用一棵樹來說明，這一棵樹長出兩個枝幹，兩個枝幹又長出兩個枝幹變成四個枝幹，推上去四個變八個。假設這一棵樹，這邊說男生，這個是女生，男生、女生都有根源了。不管男生、女生，通通叫做「動物」，動物對應的另一個枝幹，可以把它看做植物，動物跟植物相交的枝幹，成為生物。生物相應的枝幹是「無生物」，兩者相交成為「萬物」。

每一個名稱之所以能命名，都因為有相對的兩個才能彰顯其意義。如果是單獨一個都沒有辦法知道。例如，你問我說：「什麼叫做絕對？」很簡單，「絕對，就是相對的相反」，如果你又問：「什麼叫做相對？」，「相對，就是絕對的相反！」什麼叫做大？大就是小的相反。而小就是大的相反。事間萬法，往往都有兩個對立的群體叫做「能守」，也因為有了兩個對立的群體，我們就比較能夠認識和說明這些東西。
這棵樹到了最底部，生物跟無生物的相交成為「萬物」，到了此一境界，已經沒有相對應的群體了，萬物已經沒有對待了。沒有對待，萬物的根源到底是什麼？不容易說明清楚，因為沒有做比較槪念來對比，就講不出來。例如，兩枝筆，一枝大，一枝小。因為這枝比較長所以叫「大」，另外一枝比較短所以叫「小」，就這樣啦！大小就出來了，現在它比較長，它比較短。如果把這兩枝筆首尾相連，把它們黏起來以後再來描述它，我們能說它是長的筆嗎？或是能叫它是一枝短的筆嗎？沒有比較的對象，因此很難用長短大小來描述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