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馬行空－莊子的世界 17


（續上期）

老子主張無為，無為並不是什麼事都不做，他的另一層涵義是：「不會主動做事」。「不會主動」這個術語要注意，他的涵義並不是說凡事被動，而是說要做某一件事時，周圍的條件已經形成，逼我不得不做，我再做。「感而後應」，有因緣我才做，因緣不足我就不做。現在天氣很寒冷了，不得不趕快穿外套，我感受到寒冷的氣流來，不得不穿，這是感而後應。如果天氣並不寒冷，因為買來這件高貴、漂亮、價值連城的貂皮大衣，不穿太可惜，於是硬穿著出去兜風，結果弄得滿身大汗，這叫做不感而應。有需要我再反應，條件還不成熟的時候不要勉強去做，一切順應自然的節奏。

順應自然的節奏就是，白天的時候做白天的工作，晚上的時候做晚上的事。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；春天我做順於春天的事，冬天我就做順於冬天的事。不要冬天造太陽，夏天造冰，順著自然的節奏而行動，就是感而後應、迫不得已而後起、無為的道理。

從第三個層次而言，我們感受到的刺激，一個是先天的刺激，一個是後天的刺激。先天的刺激又叫做內在的刺激，由業報而來。由內在的刺激而反應的行為，稱為「無為」；反之，由外在刺激而反應的行為，稱為「有為」。

我們人的業報身有胃，食物一消失以後就有飢餓感，有飢餓感就不得不吃，還有，一天二十四小時，我工作十六小時，很疲倦了，需要休息睡覺，只好睡了。生而為人，不可能二十四小時都不吃不睡，由於內在的、先天的刺激，使我們感到餓、覺得睏，因此不得不吃、不得不睡。

剛剛我已經吃飽了，聞到外面有烤蕃薯的香味，禁不起香味的誘惑，去買來吃，這是後天的刺激所反應的行為，屬於「有為」的行為。已經吃飽了，現在也不是非吃不可，不過聞到香味，忍不住而吃，這個就違背了自然的節奏。

所以有為、無為，不是看他外在做什麼事，而是看內在的動機。兩個人都在吃東西，一個叫有為，一個叫無為；兩個人都在睡覺，一個叫有為，一個叫無為。

手段和目的合一，就是無為。吃飯的目的就是為了填飽肚子，現在吃飽了，聞到香味還要硬吃，吃得肚子脹得難受，這種情形的吃東西不是為了飽，是為了好吃。吃是手段，好味道是目的，因此手段和目的不同。

再舉一個有為和無為的例子：散步是無為的走路，因為你不會著急，很悠閒的逛來逛去，為走路而走路，走路是手段也是目的。而等車或等人時的走來走去，是有為的走路，因為走路是手段而目的為了上車或等人。

無待

「行無所圖，反無所息，無待矣。」做事只是順著自然，因為白天了，所以我起床，因為晚上了，所以我睡覺。沒有相對待的東西，也無所等待。當目的和過程分開的時候，就會有所等待，在目的還沒達到前，一定會有焦慮。如果做生意是為了賺錢，那麼你就會擔心，這筆生意不知道能不能成功？對方是否收到貨品了？他會不會退貨？支票會不會兌現？等到錢進了口袋才放心。「無待」用佛教的術語來說就是「無能守」，能是主體，守是客體，沒有你我，沒有相對待的東西，就是無待。

不待物以立己：不等待外在的事物來建立自己，不要因為外在有萬物受我指揮，才顯出我的存在，不要因為這件事能由我控制，我才樂意去。

不待事以立功：不會刻意去建立事蹟功勳來顯現我的功勞，我造橋鋪路，是為了得到善人的名聲，我佈施樂捐，是為了能贏得大家的尊崇，我用功讀書，是為了功成名就，這些都是有待。
不待實以立名：不必待實質的東西來建立自己的名望。我對大眾有很大的貢獻，但是你們沒有給予應得的名望，我也無所謂。不必靠外在的讚美、掌聲、金錢和地位等實質的東西來成就自己的名聲。我做這些事不是為了得到名聲。

漢代有一位大樹將軍，他的名稱是怎樣來的呢？那時戰爭剛結束，一群將軍一直在爭論誰的貢獻比較大，有人說我攻下幾座城市，有人說他打了多少的勝戰。每次這群人爭得面紅耳赤的時候，大樹將軍就走到旁邊的大樹下坐著，從來不跟人家爭，後來就得到大樹將軍的名望，他不待事以立功，不待實以立名，結果反而更受皇帝的器重。

像大樹將軍這樣的人，不會分別這個東西叫小，那個東西叫大；不會覺得有名的人就偉大，沒有名的人就渺小。如果覺得我應該得到那個名，雖然表面上沒去跟人家爭，不過內心總有細微的不滿，這個就叫做瞋恨。瞋恨有粗造的和微細的，不是說你們罵我，我無動於衷就是我修養很好，要看看內心是否真的無所謂。內心可能稍微波動一下，覺得不要計較算了，只要有這樣的心念起來，就是有瞋恨。真正的不嗔恨是若有若無，這一件事存在和不存在都一樣。

無待就能「冤親平等」，面對冤家我怎能不恨呢？面對親密的人我怎能不喜愛呢？那就是有對待。對那些還沒做到「無待」的人，要時刻提醒自己無冤無親、冤親一致，要時刻提醒自己，不待物以立己，不待事以立功，不待實以立名。然而，真正冤親平等是我的行事、我的言語、我的念頭都沒有冤親平等，那才叫做真正的冤親平等。

天鈞

「大小一致」小就是形容比較低、比較差的境界，大就是形容比較高、比較繁榮、比較輝煌的境界。在這樣的境界下，小大都一律了，就能真正的修於「天均」。在大自然的均平之下獲得休息，不平均才會不休息。

你貧窮我富貴，所以我們就競爭；你是長官，我是部屬，所以我們就對立；你是善人，我是惡人，所以世界就有紛擾，永遠不會有休息的一天。

天鈞就是大自然的性質，大自然本來都是平衡的，老子道德經說：「天之道，損有餘，以補不足。人之道則反之，損不足以奉有餘。」剝削壓榨貧窮人來成就自己的財富，這是人道。天道一定把有餘的減下而給不足的。水流動的時候會不會往高處流？他一定往低的地方流，流的時候一定流到整個都平均了才會停止。要往上射弓的時候，就要把一邊拉低，才可以射得高，要往山谷下射的時候，就要把一邊拉高。天均就是自然的節奏，自然的道理，損有餘而補不足。

(續下期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