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馬行空－
　
莊子的世界(19)


陳重文 主講
真穹•澄慧整理

(接二一八期)
「其視下也，亦若是則已矣。」

如果以大鵬鳥的境界，從那麼高的天空看到地面，大概是這樣的情形吧！我們可以從太空船做印證，太空船飛離地球後，整個地球變成什麼顏色？藍色的星球，再飛近一點看，有白色出現「海浪」，再近一點，漸漸的顏色變了，越變成我們現在看到的顏色，請問那一個顏色對，根本都不是，沒有什麼顏色叫對、不對，顏色是隨著條件、因緣的不同而有所變化。我們在無明還沒有開悟見法以前，都自認它一定是什麼顏色、它是好的、它是壞的、它叫什麼，事實上根本都不是。

「且夫水之積也不厚，則其負大舟也無力。」譬如水的積蓄，如果吃水不夠深，那麼要使一隻大船浮上來，是不可能的。下面就舉兩個例子。

他說：「覆杯水於坳堂之上，則芥為之舟。」地板上坳了一個洞，用杯水倒下去，芥子都可以變成船了。芥子是很小的東西，把它丟下去，芥子也可以當船浮上來，一杯水可以負起芥子。但是如果「置杯焉則膠。」把茶杯放上去，不能浮，為什麼？因為「水淺而舟大」因為水太淺，船太大。莊子的意思是：那個大鵬鳥為什麼會要飛到九萬里那麼高才要平飛呢？沒有那麼高的氣層，負擔不起牠翅膀的拍動，那牠就要跌倒，所以要飛那麼高。空氣累積到九萬里那麼厚，牠的兩隻翅膀一搧一搧才夠力量飛個五萬里。若一搧碰到地面，一搧碰到山頭，要怎麼飛？同樣的道理，「風之積也不厚，則其負大翼也無力。」空氣的累積，如果不夠厚的話，要負載這個大翅膀也沒有力量啊！「故九萬里則風斯在下矣。」所以要達到九萬里的厚度的空氣，風就在他的下面，他不會拍到風以外固體的東西。「而後乃今培風」培風就是乘著風。把風當作船，當作交通工具，乘風的意思。培是古代的語言。「而後乃今培風，背負青天。」他的背是負起青天。就是整個太空、太虛空。「而莫之夭閼者」背負青天底下有九萬里的風，終於不會碰到阻擋而飛不動啦！「而後乃今將圖南。」達到這樣安全而不會碰到地的狀況，才漸漸往南飛去，很平穩的飛到南冥去。

大鵬鳥在這樣飛的時候，剛好被地面上的兩隻小蟲看到。「蜩與鷽鳩笑之曰」蜩就是夏天會叫的蟬。鷽，長尾曰鷽；鳩，短尾曰鳩。那個小蟲和小鳥互相笑著說「你們看那隻鳥大概發瘋了，看看我們『我決起而飛』奮力一飛，『槍榆枋』如搶那個小小的樹，『時則不至』有時候還飛不到呢！飛不到的時候『而控於地而已矣。』飛不到就掉下來，掉下來就掉下來嘛。『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為？』我們這樣已經至得、至樂、很棒了，他為什麼要飛九萬里高？哎呀！神經病、發瘋了、真是無聊啊！」就是這兩隻小蟲在笑大鵬鳥。

接著莊子講了這樣的結論。他說那兩隻小蟲就是不懂。兩隻小蟲那麼小，當然飛那樣已經是飛行的技巧了，大鵬鳥要飛像他們那麼低，有如莊子後面有則故事：有一隻田蛙，在他的井裡活得好快活，游來游去，潛到水裡又浮上來。看到東海有一隻五百歲的大鱉，田蛙說：「我家好棒，我邀請你來玩玩。」並把牠的家有多棒，形容得天花亂墜。結果，大鱉說：「好啊！到你家去玩。」一腳才踏進去，整個人陷入泥巴裡，被泥巴黏住。牠一看：「啊！你家就是這樣啊！我帶你去我的東海玩玩吧！你這個家，我一腳踩下去，已經陷入，進不了你家，抱歉！」這個就是大小不相及。這也一樣，小蟲不懂，也是在這種情況下笑大鵬鳥。「適莽蒼者」要到郊外去。莽蒼就是野外，但屬近郊。要到近郊去的人，他的糧食準備早、中晚三餐就夠了。去了又回來「腹猶果然」肚子還是飽飽的。「適百里者，宿舂糧，」如果要去百里遠路的人，(即三十公里)要準備隔天的糧食。宿舂糧就是隔天的糧食。「適千里者三月聚糧。」要走千里旅途的人，他要準備三個月的糧食。

「之二蟲又何知？」那兩隻小蟲怎麼會了解呢？大鵬鳥向那兩隻小蟲說：我飛得跟你們一樣高，左邊的翅膀碰到樹，右邊的翅膀不知要釣到什麼東西，飛不了了。

所以莊子下一個結論：「小知不及大知，小年不及大年。」這一篇整個都在強調大的境界，沒有講到小的境界，所以逍遙的解釋才一直被誤解。但到最後其實莊子還是有點出來。小的知識或智慧，是不能夠跟大的智慧相提並論，小短的年齡、壽命也不能和大的年壽相比。「奚以知其然也？」怎麼知道這一回事呢？「朝菌不知晦朔」傳說中有一種早上生早上死的菌類，是沒有辦法跟它講早晨和晚上。他早上生早上死，再輪迴一百次，也是早上生早上死，根本沒有經歷過晚上的景象，跟它講，仍然是聽不懂的。

所以佛經也有一個故事：佛講涅槃的境界，有些人不相信。後來有個聰明的比丘就講一個故事給其中也是不相信的國王聽。他說：從前有一隻魚剛好有事找烏龜，游遍大海東西南北，所有的角落都鑽遍，就是找不到烏龜。『奇怪！烏龜老兄不知跑到那裡，怎麼失蹤呢。』最後等到相當時間，才看到烏龜回來。『咦？你跑到那裡去，怎麼我找遍整個宇宙也沒找著你。』(魚，大海就是牠的宇宙，離開大海，牠就死了。)烏龜說：『我上岸去了。』魚說：『什麼叫上岸？』岸上沒有水的這個液體，很稀薄的空氣，有樹有鮮花……。講了一大堆以後，魚跟烏龜講：『烏龜老兄，你少蓋我了，我宇宙都游遍了，還來蓋我。』這種愚痴的人跟魚一樣，提到涅槃的境界，講什麼打死也不相信，就認為那是騙人，因為沒有經驗。這個就是小智慧。小智慧和他談大世界是沒用的。小年不及大年，朝菌不知晦朔。所以秋水篇亦有云：「夏蟲不可語冰」。夏天生夏天死的蟲，你跟牠講有如冬天冰冰的冰，牠說：「你不知道在吹什麼？我已經輪迴一千次了，從來也沒有看過一塊冰，什麼叫冰塊呢？」一樣的意思。

「蟪居不知春秋」蟪居即寒蟬，寒蟬的壽命不過是一個季節而已，怎麼可能知道春、秋。春秋要過三季才知道。「此小年也」這就是壽命太短的緣故啊！「楚之南有冥靈者，以五百歲為春，五百歲為秋；」這個冥靈，有人說是大樹，有人說是海龜，個人以為是動物比較近切，因莊子整篇從小動物講到大動物，最後講到植物，愈講愈大，植物的壽命更長。他說楚的南方有冥靈這種動物。他五百歲才算一個春天，五百歲才算一個秋天。一年是春夏秋冬合計過了二千歲。我們的一年他叫做二千歲。「上古有大椿者，以八千歲為春，八千歲為秋。」那個叫大椿的神木更厲害，以八千歲做為一個春天，八千歲做為一個秋天。這裡應該加一句話，但莊子沒有加。莊子的文章就是這麼活潑，其實不加也知道。他說「此大年也。」前面是小年，這裡是大年。然後下面才說：「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，」如果真的比起來，人類的彭祖八百歲，好像很了不起，可是跟五百歲、二千年才一歲比，彭祖才活八百歲。彭祖今天還特別以他活得很長而聞名，豈不可笑！「眾人匹之，不亦悲乎！」只能活一百歲的我們，再跟他們比起來真的可悲啊！我們的壽命那麼短，彭祖的壽命跟大樹比，就玩完了。

(續下期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