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本」與「非本」 論一貫道解讀儒家經典的思考模式(4)/鍾雲鶯

王祖將「性即理」的觀念轉化宗教上的語詞,從經典詮釋的角度觀察,代表著理學家以「性」、「理」解釋儒家經典所代表的意義的不穩定性。(註34)「性」、「理」二字在解釋上,具備了語意的過剩性(excess of meaning),因為意義的過剩性,故而面對經典時,讀者拒絕將意義固定化或定論化的解釋,並且也會依其所處的文化背景給予新的意義。(註35)王祖以宗教家的角度賦予「性」、「理」二字宗教教義之「本」的意義,雖是紹承理學傳統,卻在意義解釋上有所創新。

王祖確立了「性即理」之「本」的核心教義後,往後的信徒對於儒家經典的詮釋,對於討論天與人之根本時,多以此為詮釋之基,如民國三十六年扶鸞作品《學庸淺言新註》即說:「天下之大本,在天曰理,賦於人生曰性。」、「性本至大者,與理係一體也。」、「性賦自天,天下之人,莫不皆然,至理乃天下萬民賦性之源也。」(註36)以「理」為天之本,以「性」為人之源,在天曰「理」,在人名「性」。「性」為「理」之一環,故而人之本於天,無須懷疑。

在「性即理」的核心教義下,《學庸淺言新註》詮釋《中庸》之「喜怒哀樂之未發」言:

追本溯源……性與理無殊,天之所喜者,喜善也;天之所怒者,怒惡也;天之所哀者,哀群生迷性也;天之所樂者,樂群生修道以覺自性,歸根還本源也。我自性之喜怒哀樂,與天相同。(註37)

又解釋「民莫不飲食,鮮能知其味也」說:

性之源流理也,覓一身之源流曰覺自性,追性之源流曰知理。知理而後,真知真行,則自臻於道矣。(註38)

類此對《中庸》本文的原義已產生了疏離,所處的詮釋立場乃以宣揚「性即理」的教義思想為主,故而以「本」為詮釋核心,以「性」、「理」做為人之永恆不變的本源。因之,人之喜怒哀樂應合本體之天,不應有人欲的存在;人應自覺「性」之源於「理」,故而應以知「本」之為要,類此扣緊「性即理」之「本」以詮釋儒家經典,在一貫道中可謂司空見慣。

王祖將對理學家「性即理」思想宗教化,並以此做為教義核心,深深地影響後代一貫道對儒家思想的認識。我們若要了解一貫道詮釋經典的基礎,必須由此一教義核心進入,否則無法了解其思想體系的根本。

三、「本」與「非本」的空間結構及其所衍生的心性意義

一貫道對「本」的追尋,即是尋回人性之最根源處,亦即回復與終極實體同時存在之本來面貌,運用一貫道的慣用語言,即是「達本還源」、「歸根復命」。回歸人未生之本然與性靈之原生地,乃一貫道信徒的終極目標,而一貫道對儒家經典的解讀,也正是由此觀念開展。
(一)「本」與「非本」的空間結構:理、氣、象的三界結構

理、氣、象是一貫道用以解釋宇宙生滅與形成所使用的專門術語,並以此區分神聖空間、宇宙空間與世俗空間,而理、氣、象之語詞的使用,也是在理學的影響下而建構的。

在「性即理」的核心教義下,一貫道將宇宙之神聖空間稱為「理天」。「理天」這個名詞的確立也是源於王覺一祖師,其根本乃建立在「理」的神聖性,並以庶民百姓所企慕對象-「天」為象徵,做為神聖空間的代名詞。王祖認為,一般人可仰望可觀之天,並不是本體之天,就層次而論,王祖說:「天有理天、氣天、象天之分」(註39),「理天」是天地萬物生滅的根本,又稱「無極理天」,有時王祖直接稱之以「理」。祂是無生無滅、無始無終;寂然不動、感而遂通,是宇宙本體之天,是天地萬物之本,也是修道人所企慕的終極實體,亦為宇宙萬物最後的回歸之地(註40),故其又言:「若以理天為天,則天即道,道即天,不分彼此。」(註41)。由是可知,站在宗教修行的角度,王祖認為必須要以回歸本體之天為終極目標,若修持非理天之道,則將無法在末劫滅世之時返溯「人」之最根源之本,也就是王祖所說:「復理則還於無極理天,反本復始,而超出刦外矣。」(註42)

氣天則是宇宙之天,因以陰陽二氣為存在的動能,故而無所不在,但為理天所派生,因此不是本體的天,又稱太極氣天或宗動天。一般我們可以仰觀的天,是氣天的一部分,王祖對氣天的形容說:「氣天,上運星斗,下貫大地,寒來暑往,運行不息。積厚有色,謂之碧落;未厚無形,謂之虛空。碧落、虛空,莫非天也。氣無不在,即天無不在也。……十二萬九千六百年為一終始……變而有常之天,無形有跡。」(註43)氣天所代表的是宇宙生滅的始末,據此可知,王祖的宇宙論是屬於循環論,氣天乃屬於宇宙銀河系之空間,雖寬廣無垠,卻仍受限於陰陽二氣之生滅,故而空間雖大,時間雖長,但仍在輪迴之中。故而修氣天之道者,雖可與氣天同時空,卻不免毀天滅地時的侷限。

「象天」則是因氣的推移、運轉而產生之物質體的空間,因之,一切有形的存在都是象,而象的本質是氣,因此象是氣造化的結果(註44)。象天的空間,乃屬於現象界的存在,依王祖之〈一貫探原圖〉所說(註45),象天界乃由月、木、金、日、火、土、恆等七大星宿所組成的天界空間。此一天體形成一個可觀察的宇宙空間,以及動植萬類的生命存在,這樣一個可觀察、可體觀感受、可以用數目推測的空間結構,是一個物質體的天界。

象天之形成,乃因陰陽二氣的交感流行,進而產生天地萬類,故而王祖以「交易」一詞解釋象天,他說:「蓋質之象本於日月。日月者,男女之象也;乾坤者,父母之象也。日交於月而生卦爻;天交於地而生萬物,此交易之易,質也。」(註46)以日月、男女、天地代表陰陽之交感而生萬物,藉以闡述現象界的存在都是屬於物質層面,是隨時會變動更易,不是永恆的存在。因為象天乃在氣天之中,故而象天將比氣天更早毀滅,而人居象天之界,若不尋源溯本,將與之俱亡,因之,王祖談論世界將毀之時的世間現象時說:「吾觀之大海,萬海汪洋,即百年不雨,亦未必乾盡;而人物不用百年,十年不雨,則盡之久矣!況衰極之世,百病叢生,即使有雨,而衰殘日極,生機日悴,亦不成世界矣!」(註47)這段話與王祖的末劫論有關,但主要的目的無非要說明象天中之一切,近之於人的生命,遠之於星宿銀漢,都是物質現象,變動不居,與世俱移。

【註釋】
(註34)這樣的影響,最主要乃受到朱熹的影響。自元皇慶二年(1313)以迄清光緒三十一年(1905),朱子《四書章句集註》被列入科考策試取士的必考書籍,故而學子們對儒家經典的理解乃透過朱子的作品,而非原始的六經傳統。

(註35)這樣的觀念乃受到美國學者特雷西David Tracy的影響,Tracy認為,經典是負荷著過剩和持久的意義(excess and permanence of meaning),然而卻總是拒絕定論性的解釋文本。參David Tracy, The Analogical imagination: Christian Theology and The Culture of Pluralism(New York: Crossroad Publications, 2000), pp. 108.

(註36)《學庸淺言新註》(臺北縣板橋:正一善書出版社),頁34、28、41。關於這本書的著作背景與經典詮釋意義,可參拙撰〈試論《學庸淺言新註》對「格物致知」之詮解〉,《中華學苑》53(1999.8):203-226;〈論一貫道《學庸淺言新註》的經典詮釋意義〉。

(註37)同註36,頁59。
(註38)同註36,頁63。
(註39)同註32。
(註40)同註32,頁97~100。
(註41)同註32,頁57。
(註42)同註32,頁29。
(註43)同註32,頁33~34。
(註44)這樣的想法,基本上也是受到理學家的影響。張載在《正蒙.乾稱》曾說:「凡可狀,皆有也;凡有,皆象也;凡象,皆氣也。」見《張載集》(臺北縣:漢京文化,1983.9),頁63。另可參劉長林〈說「氣」〉,收於楊儒賓主編《中國古代思想中的氣論及身體觀》(臺北:巨流圖書公司,1993.3),頁130。
(註45)同註32,頁24、74。
(註46)同註32,頁110。
(註47)同註32,頁29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