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馬行空─莊子的世界(21)/陳重文主講 真穹、澄慧整理

(接二三O期)
宋榮子的修養雖然已到了「定乎內外之分,辯乎榮辱之境。」但莊子猶感還有未建立的部份,即全體的人生而言,猶未樹。故而往下談及比宋榮子還要更高境界的人。「夫列子御風而行,泠然善也。」列子呢!每次要旅行時,等著季風來臨,就乘風而去,腳都不要動,御風而行,他有這樣的道術。「泠然善也。」輕飄飄的,好完善啊!「旬有五日而後反。」往往一出去旅遊,十五天以後才回來。「彼於致福者,未數數然也。」前面所言,宋榮子對於世間的世俗東西,未數數然,這裡說「彼於致福者。」致福乃求備於物,許多版本的注解,未詳解此意,而在列子一書裡有這麼一段言及:「列子好遊,喜歡去旅遊,遊得好愉快。回來跟他的老師誇耀:旅遊,大家都不會遊,只有我最會遊。您看我跑去外面旅遊,遊得好高興。他的老師問他『你怎麼遊法?告訴我。』我遊出去,天天看,外面都在變,沒有一個不變,這個變化很新鮮。大家都變了,他們還不知道他們在變。我看到有人看到黃金就被誘惑,招贅了。有人看到鮮花,跑過去欣賞,被吸引了。看到這麼一幕幕情形,你看外面都變得那麼厲害,只有我站在外面欣賞,他們都被我欣賞,他們都不知道。換句話說,整個世界都在演戲。只有他沒有,他是觀戲者,所以他遊得很愉快,看透了人生的所有光明面、黑暗面。什麼都看透,所以很會享受生命。結果他的老師就跟他講:「你這個叫做會遊哦!我請問你『你有沒有變化?你只是觀察人家外面都在變,你自己在變了,你知道不知道?』『對啊!我怎麼沒想到這一點。』列子驚嘆著說。他的老師才下結論,真正會遊的人,不往外追求,不求備於物。」列子為什麼遊得那麼愉快呢?今天遊美國,明天遊歐洲,後天遊南極、北極,天天看新鮮的事物,求備於物。我發願這一世地球的奇觀妙景通通要欣賞完畢才回家。思惟著那一個地方還沒有玩到,自忖不行,還要再去玩。你看他求於什麼東西都要完備。每一幕不同的人生百態,怎麼看得完,今天的人生百態,明天又發生另一個型態,根本看不完,而且都在觀看外表皮毛,叫做求備於物;內觀者,求備於己。求完備在自己身上,不是求完備於外在的萬物,外在的萬物那麼多,我們怎麼能求完備呢?被他的老師訴說一番,他才知道,原來我還不懂得戲哦!不懂得享受生命。

我們想想看,我們為什麼那麼喜歡賺錢,求備於物嘛!別人有的我也希望有,他家有一個好茶杯比我本有的更好,我也想買,再貴也在所不惜,全世界大家有的,我就有,家裡充滿了物品,這樣的人生真的夠嗎?有了這麼多東西,就生活得很愉快嗎?大概一周吧!最多一個月,或者半年吧!他還待在那個家裡待得住嗎?如果把全世界的所有東西變成小人國,都濃縮在你家裡,但是你不要再出家門一步,看看有沒有人願意,鎖在裡面,活在東西堆裡享受,願不願意?是不是寧願像一隻小鳥,在外飛翔,也不要被關在那小人國的萬花筒世界裡。所以這個求備於物,是永遠沒辦法達成的。

世間法都在求致福,列子也以致福者,他對於求備於萬物未數數然也。他並沒有說:我要趕快、趕快,我遊到那裡算到那裡,總是要通通遊完才肯回家。地球的每一個角落,通通要遊完。你東半球剛剛遊完,遊到西半球時,東半球又發生變化。列子從這裡開始遊遊遊繞一圈,來到這一邊的時候,這邊半球遊過,那邊沒有遊,然後又繼續遊遊遊,遊回到那邊以後,這邊早就變了,等他遊一段時間回來,這邊就變了。他一看跟以前不同,以為又是新的東西,又遊過去,於是如此的再繞一萬圈,每次都有不同事物景象,因為「諸行無常」,「物之動也,若驟若馳」。萬物隨時都在變化之中,他的變化很快,好像驟然,碰碰碰一直跳,跳不停。雖然列子沒有說我今天非限十天遊完多少地方,不過他有一個願望:我一定要全部遊完。可是遊到死也遊不完,所有沒有用的,這叫「彼於致福者,未數數然也。」

沒有急急忙忙很快很快,趕快趕快,雖然他沒那麼高的道行,「此雖免乎行」不趕快的話,季節風又來了,我又乘風而去,不要花費我的力氣,很神通吧!雖然不用腳走路,不過「猶有所待者也。」還是要等待風來了,他才能動。再去求備於物。至此我們回顧由一個官史、一個鄕長、一個宰相直到宋榮子以至於列子,一層層的愈來愈高,但最後還「猶有待」啊!

「若夫乘天地之正」,就是這一整段的結論。天地間本來就有的才可以叫天地之正,加上人為的就是天地之邪,不是天地之正;順著自然節奏而變化的都叫做天地之正,春天就是春天,春天變冬天就是天地之邪;日蝕的時候,白天忽然變成黑暗一片,這是天地之邪來了;冬天刮颱風,夏天忽然間下雪,這個不都是天地之邪嗎?莊子所謂的乘天地之正,就是乘著天地運轉的自然節奏而行。

「而御六氣之辯」,六氣是風、雨、陰、陽、晦、朔。晦朔就是指早上和晚上。御就是乘坐和駕御的意思。辯就是辨別天氣都有不同的變化。若我們能乘著自然的節奏而隨著天氣的變化,就可以遊於無窮盡的地步,這個「以遊無窮者」用禪宗的話來講,就是無門慧開禪師的詩:「春有百花秋有月,夏有涼風冬有雪,若無閒事掛心頭,便是人間好時節。」春有百花秋有月這個就是自然的,春天有百花可以賞,秋天蕭颯看看月亮很痛快,夏天那麼熱的時候有涼風,很舒服啊。冬天可以看看雪景,這個就是乘天地之正,御六氣之辯,就能遊於無窮的人。

這樣順著自然節奏的人「彼且惡乎待哉?」他還須要等待什麼嗎?「故曰:至人無己,神人無功,聖人無名。」最後做一個結論,所以說真正人格達到極致的人它已經沒有自己的存在,不覺得有一個我存在,這個跟佛教講的有一點類似。神人無功,神人不是有神通之人的意思,神是特別指作用,發揮的功能叫神,神人是是至人的另一個別稱。何謂無功?一切順任自然的東西來變化,不是我刻意去把它變化。聖人無名,真正的聖人是沒有名稱的,如果某某人大家都認為他好了不起,那絕不是聖人,真正的聖人是你認不出他的。在中國大陸的大叢林裡,往往認不出來方丈是誰,他常常穿的很平常,跟他錯身而過還不知道。古代大叢林的方丈也是那樣,非常的樸素,平常生活的時候,甚至捲起袖子去工作。你就認不出來,這樣就是聖人無名。

接下來莊子講三個故事,分別說明聖人無名、神人無功和至人無己。先講一個聖人無名的故事:「堯讓天下於許由」堯將要禪讓天下給許由,一聽啊,立刻跑到河邊去洗耳朵。有個牧牛的要牽牛來喝水,看到許由,好奇的問:「老先生啊,看你在這裡洗耳朵那麼久,你到底在洗什麼?」,「我今天聽了那個全世界最髒的話!」,牧牛人再問:「什麼髒話那麼髒?」,「堯說要讓皇帝給我啊!」,牧牛人聽了後說道:「我的牛怎麼可以喝你洗過耳朵的水?」趕快牽牛到上游去喝。上古時代的人對於皇位沒有什麼興趣,這裡講的是當時的大概實況。
堯想讓天下於許由,理由是這樣的「其於光也,不亦難乎?」意思是指許由是個偉大的人物,就像太陽月亮出來,光明普照,而堯自比小小的火炬,當太陽出來後還在點這個蠟燭,不是很可笑嗎?

「時雨降矣,而猶浸灌,其於澤也,不亦勞乎?」雨水已經下的過多,還在開水門、開水庫灌溉,這個不是很可笑嗎?對於草澤不是過份的勞累了嗎?就是徒勞無功啊!
(續下期)